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99 一行污水编码
声音片段:满场都是后槽的磨牙|“完美。谢谢”
时间及位置:2022年夏 · 纽约中央公园安卡府邸|2023年雨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
医生检查过我身上的蚂蝗咬痕,笑了笑:“没问题。”
安卡爷爷脸上终于出现难得一见的笑意。
孛儿只斤·安卡(Ankh Barjigin)已经九十六岁,与我父亲同岁,却是他的亲叔叔。
老人家端坐在沙发上,腰很直。那颗强大的心脏,跳动的节律,要比拳击手贴木尔汗,更加稳健而有力。
阳光从天花板洒下,我们喝着地道的漠北奶茶。
一直没有说话。
昨晚的寿宴,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每一个在座的人必须致辞。
轮到我,看到安卡微笑的眼睛,我只说短短一句“祝您健康。”
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扽一下西装的衣角,坐下。
全场议论纷纷,指责我的致辞太过冷漠,连最起码的草原修辞都没有,不满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满场都是后槽的磨牙,指关节的错动。
“哈哈,我的雄鹰。”
老王爷站起身,过来抱了我一下。
身体贴在一起,我听的更清楚。
不是爱的暖流,而是腐败的声响,就像一批批刺客的脚步和嚎叫,向那魁伟的血肉殿堂,轮番发起攻击。
他拍一下我的后背。
我说:“爷爷保重。”
人类之间的误会,是被刻意预设的程序。
我的感恩和祝福,变成语言,就是这样简单、直接。但是,没有人听得懂,想听懂,或者根本不懂。似乎,安卡爷爷也一样。
呼吸、脉动、窃窃私语,就像抹布拧成一团,滴下一行污水编码:“不孝子孙”。
不到一年,老王爷就躺在墓穴中,纷纷扬扬的数字符号,哀悼、评价和追思,家属的、族人的、伙伴的、总统的,飘落在一锹锹泥土上。
我没有跟着牧师,一起祈祷他升天。我知道人类在海拔八千米的高度,必然死亡,尽管那里很干净、很纯洁。我宁愿,让他躺在地下,或许,保持生物本体,才有转世的机会。
兰蕙没有脱去丧服,开着最新款的日系SUV,在1号公路疾驶。
我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大腿,摸摸脖子。我讨厌自己,讨厌“知道”。
一时间,几乎想为那种无知的快乐,踩下刹车。
安卡王爷留给我一个大数据公司,不久前才在硅谷买下,账上存有一亿美元现金,还包括七个年轻的程序员,分别是爱尔兰裔、华裔和印度裔。
他留给我的遗言是:“不必违法。”
当年给我听总统的密谈时,他会感知到我的惊恐。
马上,就要登上新加坡航空的波音787。
一股原始的力量,把膝盖打弯,扑通,我跪在在廊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