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

 

中国关门的前一天，我和兰蕙返回北京。

她回家去陪身有残疾的母亲。

我没有回到沙青青和阿岛身边，担心从海外带回病毒。

 

我自己，开始收拾车公庄的小天地，整整一个星期。

没有民工，只靠自己，靠水、布和扫帚。却也是，一次心灵静谧的打坐。

 

接近午夜，

一条新闻登上热搜榜首。

那是关于武汉医生李文亮病死的消息。那位三十五岁的牙科医生，因为最先爆料发生疫情，遭到报复，硬被塞进最危险的急诊室值班，终因感染而不治。

网上舆论汹汹，指责官员的歹毒和谎言。

女作家方方发表日记，词句隐晦，每天透露地狱的一个小角落。

 

阿岛刚满五岁。几乎每天，我都和儿子视频。

一两分钟。

 

家人近在咫尺，我却对远在天边的人们，兴趣更浓。

 

我躲在数字构成的避难所，没有悲天悯人，没有在社交媒体议论时事，也不去推特和油管闲逛。

 

世卫组织的疫情地图，每天都在敲打我，人死后，不过是无名无姓的数字。

 

一种名叫Python（派森）的编程语言，火爆全球。

随着死亡数据的增多，我对它越来越有兴趣。在中国以外，它被那些不懂传统编程的科学家，迅速用于疫情追踪、病毒建模和疫苗研制。

 

“哎，你在干嘛？”兰蕙把对我的称呼，改回从前。

“嗨，我在玩Python呢。”

“啥玩意儿？”

“一种比较容易上手的编程语言。特有意思。”

“哦。你玩吧。”

 

我放下手机，滑动电脑触摸板，跨入无声无息的二进制世界。

 

我让Python，帮我把汉字“活”、“死”和“我”，翻译成UTF-8二进制母语。它立即列出：

 

活，11100110 10110100 10111011

死，11100110 10101101 10111011

我，11100110 10001000 10010001

 

有趣的是，“生死”两字编码前后两组完全相同，差异只在中间的8位数。

我盯着那串编码看了很久。

活和死，只差中间八位。

一个病毒，一个错误，一次突变，一个数字。人命不过如此。

 

黄昏，我坐在墓碑前，敲击着地上的石头和地下的骨头。

往脑子里，输入二进制的编码。“活”，或者“死”。手中的香烟滋滋冒着火星，蹦出的，也是那编码“活”，或者“死”。

 

在汉语世界，每个生命中最重要的逻辑，就是24个数字。

利玛窦和汤若望还有个墓碑，还有些数据，存放在人类共同的记忆中。我呢？只是十几亿中的一组11100110 10001000 10010001。

 

人的声音，总比数字有粘性。

 

前妻和女儿希望我回家，与她们一起避难。

沙青青也叫我回家，她和儿子都非常想我。

生活不是二进制，而是两难选择。我犹豫几天，最终选择儿子。

 

居家的日子温馨，却不能像数据那样固定。

 

她来月经了。很多天，都在熵增，情绪和语言的混乱，难以制止。

我被逼进书房，索性打开电脑，让Python告诉我，那个热力学名词的机器母语。

 

熵，11100111 10000110 10110101

 

不戴老花镜，看上去，也像“生”和“死”。

 

家的空间，充斥着生活的乱码，我一生气，返回车公庄。

阿岛的哭声在耳膜里转悠很久。

 

沙青青暴怒，脸变形，嗓音也变形，提出分手。

我没理她。

 

数字世界，比墓地还悄无声息。

 

屏幕上好像冒着香火，微电机发出的滋滋声，很像寺庙里的诵经。

我坐在那里，一行行输入数字，仿佛在写一部没人读过的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