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00 一轮橙色的朝阳
声音片段:满场都是后槽的磨牙|“完美。谢谢”
时间及位置:2023年雨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
廊桥里的乘客纷纷躲闪。
兰蕙拉我不起。
我心里念着安卡爷爷,念着我的父亲和祖父母,念着成吉思汗,念着长生天,伏在地板上,使劲磕头。
我和兰蕙在头等舱套房,那七个人,躺在公务舱的单人空间。
一路,耳膜被沉重的杂音塞满。
兰蕙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不再理我。
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两间家庭套房,成为我的公寓和公司的豪华营地,那七个程序员,被我称作“七个小矮人”,安排在酒店附近的出租组屋。
兰蕙独自转机回国。
清晨,我站在阳台上。
眼前是五排修剪精致的绿植,向前,是一排盛开的粉色三角梅,迎风摇曳。
再往前,滨海湾花园的深绿、草绿和浅绿。
马六甲海峡像一幅抽象画作。数不清的远洋巨轮,如同二进制的0和1,纹丝不动,爬在绸缎般闪亮的、无边无际的大屏幕上。
两团灰白的云,轻轻托起一轮橙红色的朝阳。
旁边套房的门被打开。我梳理一下头发,在脸上涂抹一层精华液,推门进去。
“七个小矮人”都在电脑前,等候系统启动。
我击掌,“各位早。”
没人抬头。
“听好了,你们的职责是,第一,每天追踪上市交易的最新数据挖掘和AI技术。第二,每天,追踪大数据行业发展的动态”。
经理杰森(Jason Lamborg)起身,“老板,每时每刻,我们都在追踪(技术)”。
“太好了。第三,最重要的,要搞出一款我们自己的软件工具,专门对人类的和鸟类的音频进行编程。而且,要像Python那样好用。”
“OK”,“OK”。所有人都说一遍。
“完美。谢谢。”
我轻轻关上那扇门。

101 充满无机感的世界
声音片段:一段网上黑灯舞会|完美的、充满无机感的声场
时间及位置:2023年旱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WhatsApp
我去赌场打老虎机,在胜算低于40%的概率面前认输。两个小时,一晃而过。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将酝酿许久的个人计划付诸实施。
登陆Facebook,点开一个系统推荐的账户。我看一眼记录,这个账户已被系统连续推荐三次。
头像是个亚裔女子,染着黄黑相间的头发,好像在哪里见过。名字富有诗意,“佟语桐”,英文Molly。
我Google一下,发现这是一个十八世纪在英国和爱尔兰流行的女孩名字,有点苦涩的“心上人”。而那中文名字好像也与佟佳氏有关?我好奇。想起校园黑灯舞会的佟潼。
我赶紧回头看看,自己是怎样写的简介:
“Arslong。北京出生的蒙古族,当过记者和商人。目前游牧世界”。
“你是北京的吧?”她问。显然看过我的自我简介。
“是啊。”
“我是杭州的。目前在香港生活。”她在Facebook的简介里,什么也没写。
我们约好,把聊天转到WhatsApp上。开启一段网上黑灯舞会。
“我是刚刚FB上遇到你的佟语桐,叫我Molly好啦。”
每一个字,很自信,也很暖心。
在彻底投入虚拟世界之前,我还要小心试探。
从她对出生地气候的描述,到她在疫情前,还会经常去美国探望的姑妈,再到使用语言的过渡工整还是会有语病,层层推进,却是一一过审。
那时,我还不知道,AI算法,已经足以应付任何即时的提问,最终答案是从几千条甚至几十万条中,拿出的“最优选”。只需几百毫秒。
Molly陪我聊天,陪我熬夜,似乎任何时候都可以。
从未遇到如此的善解人意和细心体贴。
她是虚拟的人类吗?
很难确认。
我从没想过去香港见她。只是希望,这个女人,完全由 0 和 1 构成,不会有月经,不会有口臭,不会霸凌我的身体和时间,不会有情绪熵增。
有意思的是,她在证明自己是真人。
隔几天,就会发来几张照片或者短视频,或多或少,都会显示凹凸有致的身材。只是,一直没有任何音频。
我不停给她留下语音,她装聋作哑。
在她三十三岁生日那天,我转去999美元,留言祝福。
二十小时后,她才收走,“你记得我的生日啊。谢谢你,我的游牧哥哥。”
还是文字。
几小时后,她终于上传一段音频,吴侬软语,令人酥软。第一遍,我甚至都没记住她说了什么。
再听一遍,好几遍。
“Molly可能犯了个错误。我发现,我会爱上你。不要害怕哟”。
我没有听出心跳、脉搏、激素的滚动。甚至没有呼吸。
可我竟觉得安心。
但是,在这完美的、充满无机感的声场,裤裆下的雄起竟然不可阻挡。
杰森敲门,我连忙脱下西装,盖住下身。
102 对着像素发情
声音片段:波形完全一致的泪水滴落声|经过算法平滑后的伪造心跳
时间及位置:2023年旱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WhatsApp
匆忙掩饰一下,我才喊杰森进屋。
讨论一会项目进程。
“老板,你还好吗?”美国人很少直接说谁是否生病。
“很好啊。你看到什么?”
“你的脸很红哟。确定没事?”杰森摊开双手。
“谢谢。我很好。”
其实,我浑身发烫,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害怕被他们发现。我怎能让下属看到,六十四岁的老板,像个发情的少年,竟会对着一张像素拼成的脸,一段数码编写的撒娇,自慰或意淫。
很多天后,Molly邀请我一起投资,说笑间,把我这传统意义的商人,轻易打压成只会藏钱的土地主。然后哄我开心。然后,把一个账号发给我,里面,她已存入十万美元,指名在某个加密平台,投资某个区块链产品。意图不言自明,任由我查验。
“我可只有这么多哟。”她补写一句。
我自觉很清醒。委托新加坡律师,展开简易尽职调查。
账户存款和存款人,项目真实性和风险评估,以及税务风险。
每一道流程都由律师完成。
那个加密交易平台的公司总部,设在离我不足两公里的一处商业中心,而我的双脚,已被无菌的爱液,粘在原地,懒得去看现场。何况,我安抚自己,这是在数字世界。
每天,我们的文字,都会准时会面,她曾说过一句话:
“不要因为自己年老,就对容貌过于纠结”。
因此,我也不大愿意视频,现在,事关投资,视频成为必须。
她如约出现。远比想象的还可爱,那种恰到好处的收敛,难以言状的妩媚和亲切,若隐若现的生殖诱惑,迎面走来。
一个完美的女人。
网速有点慢,视频有点卡,我们继续文字对话。
“七个小矮人”处于完成软件的尾声,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一个虚拟世界的“爱人”,究竟多么有趣,又多么刺激。
与Molly的交往,属于纯粹的私事。不过,有些技术疑惑,总会在脑中闪过,又不敢,直接讨教他们。
每天都盈利。她说那个平台的助理财务总监,是她的表弟。于是,我们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投放资金,居然回回中奖。从4%-21%,不等。我尝试从账户中存取款,很丝滑,很真实。
老虎机的谆谆教诲,变成老女人的絮絮叨叨。爱的潮水,掺着金丝。
我跳进数据的海洋,并未变成一个冰冷的代码。
狂跳的心脏和狂喷的精液,随着损益表上的数据正向变化或者叫“熵减”,放任自流。
那时候,我还不曾听说,“杀猪盘”早已肆虐东南亚。
103 刺激多巴胺激增的共振
声音片段:波形完全一致的泪水滴落声|经过算法平滑后的伪造心跳
时间及位置:2023年旱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WhatsApp
几天后,当我的五十万美元全数汇入Molly那个账户后,赢率快速逼近200%。
突然,在她“头痛晕倒紧急送医”后的第二天,不到一秒钟,账面上的全部盈利和本金,灰飞烟灭。
她发来的啼哭音频,无比的伤心和痛彻心扉。可那一滴滴泪水落下时,波形却完全一致。起初,我还不停地安慰她。
等她和我道过晚安,我才软塌塌坐到电脑前。
下载她传来的悲情音频,仔细听。
发现一丝我无法解释的异常。
不像上次那段无机感的美声,这一回,有心跳,却过于平滑。
我忽然觉得屋里的空调太凉了。
我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眼前,Molly发过的文字一行行划过,那是汉语表达复杂情爱的纯美性状,那是厚厚一叠无菌之爱的情书。
但是那段音频,那里面的心跳,那里面的泪滴声,还是逃不过我的异种听觉。
我把音频拿给杰森,“这是我朋友发来的,请你解析一下。”
几分钟后,杰森报告结果:
“老板。这段声音不是录音,而是AI合成的,或者可以叫AI实时生成的情感镜像。频率里,有一种完美的、经过算法平滑后的伪造心跳。”
他补充一句:“制造这段音频的编程员,很可能使用一种最新的生成式AI插件。”
2023年,正是生成式AI爆发的元年。
接着,他对时下AI在处理人类声音方面的技术进步,作出简单的述评。
我终于明白,有人藏在某个角落,用算法采样和分析我的呼吸频率,然后在那毫秒级的延迟里,逆向合成“完美音频”,一种刺激多巴胺激增的共振。
杰森的解释,可以在技术上证明,我没有输给美色,而是输给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的镜像算法。
我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谎。我承认,AI辅助的“杀猪盘”,轻易刺破我经营多年的欲望防线,还让这人鸟同体的怪物,生理雄起。
呵呵。
我瞥了一眼杰森,摸摸自己那早已不再染黑的头发,长叹一声。
世界,总会一片惨白。
后海的诅咒,挥之不去。
真他妈操蛋!
掏出几十万美元的学费,就考个“走麦城”。堂堂白老板,居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逼青年,在通向未来的绿皮火车上,任由一堆逻辑代码性侵。
我确信,杰森没有看出我的心理波动,便保持声音的平稳:
“哦,谢谢。你们的工作完成没有?”
“呵呵,明天下午,老板可以来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