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89 手指停在门上
声音片段:从未听到过的音频
时间及位置:2017年秋 · 阿拉木图腾格里康莱德酒店公寓
草变黄,又变绿,再变黄。
周末,许雅楠通知我,三号地堡计划无限期暂停。
然后,她领着我,把封闭地堡的所有环节,仔仔细细检查两遍。
一直没有说话。
来到藏在赌场的出口。
一见闪耀的光线,她突然抱住我,哇哇痛哭。
我的胸前湿漉漉的。不知她的眼泪,能否唤回五年的时光。
“白先生”,阿塞姆在门口探出那张美丽的面孔,“许特使刚从北京回来。”
“好。知道了。”
我的公寓,设在康莱德酒店的一间行政套房。特意增加的厨房设备,可以让我整日躲
在房间里,亲手烹饪,自得其乐。
更多的时间,我只在网上漫游,学习编程,把自己交给二进制的世界。
我注册过几乎所有著名的社交媒体账户。
经常在推特和油管上潜伏,眼看越来越多的人类,在虚拟世界解读生命的意义。我还收集海量的人类学、生物学和动物学的数据,钻进去,沉迷于知识带来的通达快感。
日常事务,都由阿塞姆处理。我继续挂着总裁的头衔,任凭许雅楠安排的一批批高管,把权力抽走。
色情网站早已从浏览器的“书签”里移除,我像一个怪异的和尚,不念经,不近女色,但离不开吃肉。
我来到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前,手指停在门上。听到里面的声音。
“亲爱的姐姐,想你。”是那个哈萨克女军官,在用英语说话。
“姐姐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许雅楠发出我从未听到过的音频,一种源自子宫深处的、在嗓子眼犹豫几百毫秒的、情欲的流淌。
安静。
几秒钟过去。
手指开始在肌肤上摩擦,液体在两个躯壳里流动,速率越来越高。
我捂住耳朵,悄悄退后。酒店的房门和墙壁,本来就有顶级的隔音,许雅楠和我的房间,更是经过额外的增强。甚至避免打扰,连门铃都被拆掉。
但是,我依然能听到一切。
90 未听过的低频呻吟
档案片段:“爸爸”|带有腥甜味的发情吟唱|被突破的音频防线
时间及位置:2017年秋 · 阿拉木图腾格里康莱德酒店公寓
我回到电脑前,继续我的生活。
“爸爸”,微信视频里,阿岛摇晃着小脑袋,按照母亲的提示,应付着。
“哎,乖儿子。”我可不应付,那是我最想听到的声音。
可是耳朵却背叛了我。
走廊另一头的声音,突然盖住沙青青的纯美。
嗷—嗷——
像猫叫。
我的听觉被拽进特使的隐秘世界。
呃—呃—啊——。
女军官的声音,没有许雅楠的高频,而是低沉的、厚重的,犹如母狮子。
那不是文学家描写的人类调情,而是两个雌性生物在原始冲动下,心脏如鼓点般撞击胸腔的紊乱脉冲。许雅楠平日里滴水不漏的“特使频率”,此刻破碎成带有甜腥的吟唱。
两种差异明显的喘气,持续几分钟,我没有看表,觉得很漫长。我把手指塞进耳洞,仍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惊愕。
许雅楠称作“阿格丽盖”(Agrigay Nurlan)的女人,一边用指尖抓挠比自己年长三十岁的肉体,一边诉说自己家族与总统的恩怨,轻轻的泣声,很快变成嚎啕大哭。
我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低频呻吟,出现在阿格丽盖的脸颊和耳根。哭声忽然变成肾上腺素的爆炸,母狮狂吼。
我想屏蔽那边的欲望热浪,便打开沙青青的节目文件夹,随手找出一段关于故宫趣闻的访谈对话。
那边的低语,就像我编程时敲击键盘,嚓嚓不停。突然,一个英文单词,突破我的音频防线。Assassination(刺杀)。
一下子,对上我的记忆。我曾在传教士墓地旁,津津有味研究过“刺客帝国”,那个曾令世界闻风丧胆的“山中老人”。
记忆的碎片,被两个女人的喘气,哗哗吹落。
我继续听。
她们在谋划,刺杀纳扎尔巴耶夫。
那种源自母性最深处的杀戮频率,生物极端残忍的冷酷,令人躲无可躲地震撼。
我可以借用几十亿美元,搭建用钢铁和石头表达的强人签名,但我确实不喜欢他。几个月前,他的家务总管,
一个曾经的世界拳击冠军,曾把我引诱到总统的乡间别墅,
灌醉我,指使俄罗斯模特扒光我的衣服。最终,讹诈的企图虽然破产,但那个阴影却长久糊在我的心头。
这难以驱赶的鄙视,恰好与女人的怨恨合拍。我想看看,她们的“下一手”。
91 一个极高频的干扰码
档案片段:带有原始野性的梦呓|精准到恐怖的攻击频率|一个极高频的干扰码
时间及位置:2018年秋 · 腾格里康莱德酒店公寓,阿拉木图冼星海大道
很快,我知道,阿格丽盖和她的母亲,都曾沦为极权的性奴,她们得到过的报酬,有金银珠宝,有越级提拔,却唯独没有尊严。
权力的肉欲,让她的父亲和兄长,相继被谋杀。
这些,本与许雅楠无关。可我听到的,不再是她指点江山的平稳心跳,而是面对阿格丽盖时,血液流速加快产生的极度粘稠,是同舟共济之心,坚如磐石。
一个从半生的伪装和压抑走来,一个从毫无顾忌的男性霸权逃出。
两个肉体,蛇一般纠缠在一起,心贴心。
我时常会听到,人间尤物的叫床声,像动物园设在屋子中。
我的身体毫无生理反应,反倒越听心越静,专注于她们完事后的密谋。
那些对话不是政治,而是带有原始野性的梦呓。
这种私人情欲的疯狂,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所谓的“大业”,在多巴胺和催产素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1980年代的稿纸。
我拿起水晶相框,轻轻擦拭,阿岛纯净的眼睛望着他的父亲。
不知使用什么手段,她们捕捉到五十只乌鸦,悉心豢养,常将扭曲的母爱温柔,带给那些只会信仰吃和生殖的动物。
数月后,她们开始播放一段视频,让乌鸦反复观看人类编造的故事——总统亲手扭断一只乌鸦的脖子,临死前的惨叫,刻在它们惊人的记仇系统中。
通过声波阵列,我常常会听到,十几公里外,那群乌鸦拍打翅膀时,精准到恐怖的攻击频率。
那年晚秋。阿拉木图的气温已经降到冰点,天空中,普通乌鸦早已无影无踪。
总统来到大学校园,与年轻的学子拥抱、畅叙。
忽然,屋顶飞落几只乌鸦,冲向视频里的仇人。
我远远看着,几十名健硕的卫士,手忙脚乱,有的还在偷笑。
冬日的中亚名城,飘着雪花,周边房屋的热能,让寒气中充满细细的水珠。
我太想知道结局,也就不愿通过阿塞姆向当局告密。她的父亲,正是总统安全的现场指挥。
总统出现在冼星海大道,“黄河大合唱”在我耳畔震响,眼前晃过一行行整齐开合的嘴巴。
我坐在一旁抽烟,眼见那群乌鸦,缓缓升起,排列成一支空中仪仗队,引起市民惊叹,纷纷拍照。
猛然间,五十只乌鸦一起俯冲,以每秒28米的极限速度,直指,正在挥手的仇人。
那些高速运动的黑影,划破我的视线,幻象扑来。
阿岛在水晶相框里捂住嘴;
阿塞姆探出那张清纯无暇的脸,轻声细语像鸟鸣;
花溪山村的老乡一起转头,装满“豆猪肉”的泥碗响起碎裂声;
达娃央宗呼唤着“阿吾克珠”,身后悬空坐着早已圆寂的崩主活佛;
我从未谋面的母亲,竟也站在父亲的身边,冲我喊着什么。
没有兰蕙的影子,却有一声轻轻的落子。
惊醒。
市民在欢呼,带着和谐的音律;一双双手举在空中,比划出心的形状。
我的头皮发紧,耳鸣。
事不宜迟。我立即发出一个极高频的干扰码,耳鸣不已。那是对四十年前高勇袖子里磁条邪恶的终审,也是对那双女人不洁幻觉的致命一击。
一瞬间,那场必死的行刺,便在最后3米处,发生诡异的偏离。乌鸦集群瞬时转身,一起抬头,一起翻滚,一起急刹,一起飞向高空,飞向冒着热气的楼顶。
“风向怎会改变?”许雅楠在叹息,阿格丽盖掩面痛哭。
总统的车队迅速离去,乌鸦刺客不知所踪。
几周后,阿格丽盖坠楼,人体砸在石板上的闷声,久久不散。我呆坐在电脑前,几个小时,没有敲击键盘,没有看屏幕,也没有抽烟。
走廊那头,哭声不绝,那种必然走向腐败的动物性,断断续续,好几天。
直到,许雅楠仪容整洁,极度憔悴,带着一身被爱侣抓挠的印记,独自离开阿拉木图。
阿拉木图政府紧急颁布乌鸦禁飞令。
几十公里外,我的周围,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乌鸦。
每晚,它们叫个不停。
我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