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86 耳洞冲进一声巨响
声音片段:神明的警告|一只手压在我的辞呈上
时间及位置:2015年春 · 阿拉木图“腾格里梦想世界”,哈萨克干草原
阿拉木图神经专科医院的病房。
我躺在松软的床上,四周都是刺眼的白光。
我的视觉无法聚焦,还有一层薄薄的粉红,屋顶的吊灯似乎在晃。
阿塞姆(Assem Kussain)跑进屋,我看到她的唇语:
“白先生,快走。余震来了。”
她是我独立招聘的私人秘书,曾在北京的民族大学留学。
她的父亲,是哈萨克国家情报局的高官。
我摸着床沿、墙壁、门框,拽着她的手,在影子一样晃动的走廊里,摸索。
砰,我的耳洞冲进一声巨响。
眼前瞬时明亮而清晰。
一下子就看到,几个女护士站在那里,向我们微笑。
她们说着哈萨克语,语速快的像风在吹,音律好像鸟的歌唱。
阿塞姆停住脚步,对我说,“没事啦。”
“刚才什么在响,爆炸吗?”我疑惑。
“没有的。我们这里的地震,从来都是无声的。”
“我听到呀。”
“真的没有爆炸。”
我懂了,当地震的余波传来时,是白乌鸦,敲开我封闭多日的耳膜。
我给儿子起名字的那个夜晚,遭受从未有过的感官崩溃,不知原因,没有熟知的物理刺激。唯一的可能,就是神明的警告。
出院后,等了几天,许雅楠从北京刚一回来,我就提出辞呈。
理由很物理,依据当地神经医学专家的诊断结论:“不明原因失聪。罕见病例。需要静休。”这是汉语译稿。哈萨克语,写满一页A4纸。我看着医生签字,像雕刻石头一样坚决。
她盯住那张诊断书。
一只手压在我的辞呈上。
十三秒。
“你就留在这里修养,可以吗?”
我低着头,沉默良久。
“好吧。我试试。”
不是纠结是否拒绝那颗驿动的心,而是,我很想,再次遇见神明。
在那空旷到虚无的干草原,身临寂静的大湖,伸手可及的天空,我之渺小,犹如一粒尘埃。
晚饭后,我独自驱车来到伊犁河边。
没有月光和星光的草原深处,有一股风,像父亲当年的痛哭,还有一阵阵沙石在干草间的滚动和蹦跳,像那场国葬中的集体干嚎。
87 喉音充满祈求的微颤
声音片段:蓝色的眼睛流动着欢乐的音符
时间及位置:2016年夏 · 阿拉木图“腾格里梦想世界”四季酒店
腾格里世界四季酒店。
戴夫(Dave)找我喝酒。
这个身高近两米的苏格兰人,时任美高梅腾格里赌场首席执行官。
当他被派往遥远的哈萨克时,拉斯维加斯总部的同事,无不把他的履职,视作一次见不到光的苦行。
没人预料到,这里的赌场,被玩家挤爆。
我看过统计数据:单人年均投注额,直逼澳门。
那些疯狂的玩家,来自人均可支配收入不足两千美元的本地居民,来自俄罗斯,来自印度,也来自周边国家,甚至包括伊朗,却极少出现很难获得签证的中国玩家。
苦行僧回到总部,变成英雄。
两年前,被发配到哈萨克时,他像一个被流放的总督。两年后,他带着赌场纪录回总部,一副将军凯旋的表情。
几杯格鲁吉亚红酒下肚,戴夫变成胡萝卜。
欧美老式的谈天说地,告一段落。
“白。我刚从美国回来,老板听说你身体不适,特意要我来慰问。”
“老板?”
“是的。我的大老板。刚才还给我发邮件,要我尽快见到你。”
戴夫把酒杯端在胸前,递过来:“白,为你的健康,干杯。”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可不可以,哦,把你的股权转让给美高梅?”
他的喉音充满祈求的微颤。
“怎样估值呢?”
我知道他急于求成,便很直接。
结果,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美高梅给出的转让价格,高于专业机构对我股权估值的两成。确实诱人。这等于,把我在腾格里公司持有的名义资产,换成实实在在的十亿美元现金。
我举起可乐罐,盯着那对蓝色的晶体。那里流动着的液体,带着欢乐的音符。
经商多年,我很清楚,最终完成这笔交易,还要走很长的路。首要的,也是无法绕开的一环,就是确认我本人是否有权处置这些股份。
“让我试试。”
我和苏格兰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我打定主意,准备和高勇分享这份红利。
慎重起见,我雇佣一个资深美国律师,立即调查我名下公司的注册记录。
“白。很不幸,是个坏消息。”律师带着哭腔。
“请讲。”我正在上网,搜索重要的数据。
“你确实拥有这些股权,但你的公司章程规定,处置这些股权,你不是签字人。”
“另有其人?”
“是的。是的。一个名叫Jorden GAO的瓦努阿图国籍男子。”他顿了一下,“非常抱
歉,我只有这个人的护照和地址信息,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他的照片。”
“好的,把信息发给我。”
88 白乌鸦的呼喊
声音片段:那种恐慌的震颤|白乌鸦再喊“报仇”
时间及位置:2016年夏 · 阿拉木图“腾格里梦想世界”,北京高勇官邸
周末,我拨通高勇的私人手机。
脑子里,还在琢磨电脑里那处编程的难点。
“哦,这事太好了。”我能听出他在打官腔,顿觉不妙。
“可是。你说的那个人,我没有听说啊。”他喉音的波长,乱的有点离谱。
隔一天,高勇刚刚坐在中组部新的办公桌前,我直接把那个人的护照主页,发到他的
微信里。估计他已看到,我立即撤回这条信息。
我闭上眼。
发生一次排气。就像高唱完“过雪山草地”后那样。
六分钟后,他用手机打过来,喘着粗气:
“卧操,真对不起,哥们。我真的忘记了。咱们都老了啊。”
那种恐慌的震颤,从他那身媚骨的各处关节传进话筒,咯吱咯吱。
我不说话。知道他在看那张护照上自己的头像。
“哥们,现在不好说话。晚上,我打给你。等我啊。”
我挂断手机。找出沙青青的音频,放在耳边。
白乌鸦不断低沉地呼喊:“哇哇哇,报仇。报仇”。
那一秒,我好像听到,在团中央大礼堂,我那声震碎吊灯的绝望嚎叫。
那神鸟让我能听到,高勇在家里的客厅中,来回走动,脚下踩出的频率,有时要戳破地面,有时却轻如踏云。一直不停。那双脚总是找不到落点,他害怕。
不久,高勇被捕。
美国律师终究没有办法,为我争取到股权处置的签字权。但他提议,我有权将股权的表决权,全权托付给戴夫。美高梅为此,每年向我支付一千万美元的授权费。
也算皆大欢喜。
白乌鸦那几声“报仇”,在我耳边回响。我摸摸头顶,轻轻按住太阳穴。
发动雷克萨斯570的引擎,猛然窜出。
“拉德茨基进行曲”骤然响起。
眼前闪过雪山、草地、羊群和石头。
变成一组组二进制的代码,在天地之间,一行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