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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共振,相隔五十六年

声音片段:一种血脉自带的“抗干扰算法”|不想惊扰儿子做梦

时间及位置:2015年春 · 北京妇产医院,阿拉木图丽思卡尔顿酒店

啾啾,微信在响。

 

孕期中的沙青青,声音依然保持广播时的底气和圆润:

“医生刚刚告诉我,你儿子的预产期,和你一模一样,也在春分日。”

 

“确定吗?”

“医生再三确认过。”

“太神奇了!”为这相隔五十六年的时间共振,我的内脏立刻开始敲锣打鼓。

 

“还有,你儿子是臀位,如果预产期不能把脑袋转下去,必须剖腹产哟。”

我们好像都在回避一个更基本的难题,沙青青已经四十二岁。

 

“有个事,必须告诉你。我被检查出子痫。”

她的声音明显有些低落。

我一怔。“你说什么?子痫吗?”

我的母亲就是因子痫和胎儿臀位难产离世的。

难道,父系血脉的诅咒,不可避免吗?

 

“一定要听医生的意见。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等于声明,我愿意放弃那个期盼已久的儿子。

“好。”

她挂断微信语音通话。

 

我的神经声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类的喜怒哀乐。

我就像个石头,在人世间滚来滚去。

但“春分”、“臀位”和“子痫”,就像三把烈火,把这石头烧得滚烫。

 

我把房门关紧,对着镜子扮鬼脸,还像苏老师那样,原地转圈。

不是因为儿子即将出生,而是因为时光的对称,命数的回声。

我和儿子同在春分问世,我的母亲和儿子的母亲,同样都有子痫。

 

我又多转几圈,致敬一个更小的概率,就像生命中出现的神谕——我和女儿、儿子,竟然同样都是那“绝不转身”的古怪臀位,一种血脉自带的“抗干扰算法”。

 

脑子里,一串本无意义的数字,堆在一起:

五十六年。

一个春分。

两次子痫。

三个臀位。

 

我单膝跪地,望向天空,祈求长生天的保佑。

 

儿子提前四十天出生。母子平安。

我把自己灌醉。

只是,那个婴儿太幼小,身长只有三十几厘米,必须在暖箱里待上两周。

 

他在母亲怀里熟睡时,那副皱着眉头、死死闭上眼睛的神情,很像五十几年前我在潭柘寺后山的状态——我曾闭紧双眼,想象自己飞上火星。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小小额头。

不想惊扰他做梦。

85 内心的湿漉和坚硬

声音片段:灵动又激昂的音符|大地在震动

时间及位置:2015年春 · 阿拉木图“腾格里梦想世界”,哈萨克干草原

2015年春分日。那座标志着总统签名的巨大波浪形建筑,甩掉一条条蓝黄相间的彩带,透过卡普查盖湖面升腾的水雾,展露出金光闪闪的胴体。

 

一只杂毛乌鸦在飘落的彩带间,翻身、急转、穿梭。像是从万寿路的窗台上飞来。

 

腾格里梦想世界的五星级酒店,有康莱德(Conrad)、君悦(Grand Hyatt)和四季(Four Seasons),有来自美高梅(MGM)、金沙(Sands)和云顶(Resorts World)这些博彩巨头分别管理的超大型赌场。

 

我坐在直升机上,俯瞰人类如蚂蚁一样涌进那座宫殿。

耳边响起“拉德茨基进行曲”,在小泽征尔的指挥下,雄浑而热烈。那灵动又激昂的音符,洒落在古老的草原上,带动不绝的伊犁河,还有连绵的天山,一同加入天地之间的黑灯舞会。

 

这一切,让我倍感孤立。

即使,综合度假区的开业,足以让我的个人财富升值数亿美元;即使,我儿子的问世,似乎可以让生命延续;即使,沙青青的声音没有因为孕产而有任何改变。

 

啪。

 

我听见兰蕙的落子。

 

不,是她发来的微信“啾啾”声:

“祝贺你哟,我的大英雄。”

 

沙青青发来实时音频,我的儿子,正在大哭。

“在这个日子,你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就叫沙岛吧,岛屿的岛。”

 

挂断后。

我望着卡普查盖湖。

我的内心,仍然比眼前这片黑黢黢的湖水还要安静。

像一座湿漉而坚硬的岛礁。

 

我蹲下,摸摸草根处的干硬沙子。

我又站起。黑暗的天地间,一棵怪异的人型干草。

 

感觉大地在震动。

 

我晃晃脑袋,耳膜没有反应。

再晃,使劲晃,依然无声无息。

 

眼前泛起红雾,粘粘的血滴,落下。

根本听不到沙青青的声音。

 

无法阻止这个世界的颠三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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