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82 几十万亿细胞做成的公章
声音片段:漂移的高音|那点卑微的粘稠
时间及位置:2010年春 · 阿拉木图国际机场,哈萨克风味餐厅
旋梯下,竟是许雅楠接机。她的藏青色西装,修剪得极为合体,脖子围着一条哈萨克国旗蓝的丝巾,拥抱我,却明显保持着距离,或者,更像将军扶住士兵的双肩,在亲切中宣示威严。
“欢迎欢迎,我们的大总裁。”
我的头衔,早被高勇描述得一清二楚,“腾格里梦想世界集团股份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这个在新加坡注册的商业实体,股东全部来自离岸公司,掩饰中资的影子。
高勇指着其中一家开曼群岛公司的名字,“那是你的独资公司,持有集团20%股权,第一大股东”。
“一票否决权哟。”
他那漂移的高音,穿过粘稠的中音,刺到我手指间那块牙刷疤痕,有点痒。
其实,这些高勇以为重要的事,对我并无特别的吸引力,但那个地方,那片草原,曾经是祖先最骇人的声场。
到我的祖、父两辈人的生命力,刻满了“征途”、“征战”和“征服”。
偏偏,我身上流淌着乞颜部一族的血,却不喝酒,不骑马,不好征战。
偏偏,高勇煞费苦心让我前往的地方,自古就是征战之地,今天仍然是。
许雅楠拉着我的手,逐一介绍参与接机的男女。这是我的翻译,那是我的秘书,后面一排是我的财务主管和运营总监。
“姐姐是什么职务啊?”我很自然地脱离她的小手。
“噗”,仍是两百毫秒的短促笑声,“我可不想被你领导,也不想领导你。”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粘稠。我很熟悉。
但下一秒,所有的官员,无论是中方还是哈方,都在无可置疑地定义这个女人,齐刷刷站出来,证明这个女人,是一枚由几十万亿个碳基细胞做成的肉身公章。
“许特使辛苦了。”
“特使好。”
那点卑微的粘稠,瞬间溜掉。
几天后,她单独约我吃晚饭。
哈萨克风味餐厅,昏暗却富有层次的光线,低声细语和马头琴的悠扬,令人沉迷。滋滋响的大串烤羊肉,热腾腾的烤包子,还有看上去就会咽口水的辣椒鸡蛋拌面,让我很快撑的直不起腰。许特使的声音也压的很低,她知道我的听觉灵敏。
“弟弟,我们会充分放权给你,提供所有必要的财力和人力,还有外交支持。”
“嗯,这可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而是一头肥羊。”
我笑笑,没有讽刺的意味,也没有惊喜和奉承。
她详细描述起“他们”愿景中的腾格里梦想世界,条分缕析得像盘子里的面条。
“走,咱们到外面去。”
她拉起我的手,离开餐厅。
城市金融广场灯火通明。我们却像两个影子,在那些轻松惬意的笑脸间,默默穿梭。
她带我站在阴暗处,告诉我一个绝密的计划,让我帮忙。
几个星期后。
许雅楠叫来一个建筑设计师,向我展示末日地堡的蓝图和全部工程细节。门外,站着两个来自中国特种部队的保安,像一对蜡像。
图纸上,标注着这个建筑物的名称:
“三号地堡”。
83 “国家”的体温
声音片段:永不停息的干风|为最深刻的恐惧干杯
时间及位置:2012年秋 · 阿拉木图“腾格里梦想世界”工地,“三号地堡”
正在实施的“三号地堡”计划,将在两年内完成建设。
它就藏在腾格里赌场地下一百米处,直通同样在建的腾格里国际机场。
我看透不说破。所有的计划,都在为一个人准备。
午夜,我躺在丽思卡尔顿酒店行政套房的Kingbed上,仿佛听到赌场筹码哗啦哗啦的响动,老虎机里“拉德茨基进行曲”的高音,并不能遮掩地下深处一阵阵电机旋转的共振。
眼下,这一切还是幻影。
目力所见,只有远处汗腾格里峰顶的白雪,近处伊犁河的无声流淌,卡普查盖水库那比北京城区大一倍的湖面,静如丝绣。
脚下,望不到边际的哈萨克干草原。
我来到工地上,这里是我的营地,也许永远不会建起可汗的金顶大帐。
我的脚底,踩在一张方圆数几十平方公里的棋盘,感受一枚棋子,被永不停息的干风,吹走所有的人味。摆弄我的,不是兰蕙,不是沙青青,也不是高勇和许雅楠,而是那个总也摸不到体温的“国家”。
耳边千篇一律的干风,那种沙沙声很像没有信号的收音机底噪,我想把自己的耳膜抠出,让沙青青她的声音被风吹来,想让干风带着那声音,把我变回能飞的白乌鸦。飞向任何地方,只要能与很多很多相信“玛雅预言”的人类,一起面对疯传的世界末日。
高勇的嘴脸从假装的诚恳,变成极端丑陋的骷髅。
我恨他,用权力之刃,轻易斩断那个声源。
我也恨自己,临走前,关掉收音机,头也不回,就离开北京。
我打开床头的收音机,找不到那个频率,好长时间才想起,沙青青的声音只在短波或中波频段。正要扔出酒瓶,电话响起。
“你在哈萨克咋样啊?”
兰蕙。
啪。她又在下棋。
“还行,有点干燥。”我仍在搜寻沙青青的音频。
“早点休息。想你啦。”话音带着微颤。
“好。你也是。”我还没说完,她已挂断。
地堡很快建成。没有剪彩,但有举杯庆祝。
特使围上中国红的苏绣,旁边站着专程赶来的中南海高官,多名将军。一百多人,只有两个女的。另一个,哈萨克情报局的女军官,站在许雅楠后,快要把身体贴在她身上。
我站在后排,也举着酒杯。注意到,女军官的身材格外性感,军衔是少校。
没感觉,没多想。
这密不透风的钢铁空间,绝缘所有的原始杂讯。
那些人类,在为最深刻的恐惧干杯。
我的逻辑系统,却开始嘎嘎作响,像一台缺油的精密转子,磨损着神经。
通过漫长的密道,不知不觉,地堡里的人们来到正在调试中的赌场。
老虎机的欢唱顿时充斥耳膜,那些官员和军人身上的庄重,一扫而光。
所有的眼光都在对准那些闪光的大屏幕,所有的心跳都在加速。
一些俄罗斯女孩,衣着暴露,扭动腰肢,穿梭其间,把一幅异族春宫图,深深刻在刚刚还在为末日恐惧喝酒的男人眼中。
只有我和许雅楠知道,在赌场的空气里,比外界,飘着更多的氧气和多巴胺。
冷不丁,许雅楠的手指,轻划过女军官的翘臀,脸上闪现一丝色欲。
一声皮肤接触皮肤的滑动,填写到欲望的五线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