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78 天命注定的频率
声音片段: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物理共振
时间及位置:2008年夏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
我不再接受任何算命邀约,用不着靠装神弄鬼,去赚那些小钱。但凡事涉官场,更是一概推掉。一心独处。
妻子提出离婚,好说好散。我把自己国内所有的钱财,都转给她们母女。房产、车辆和现金,现值上千万人民币。
刚离婚,心里很沉重。常常想起前妻的贤惠和安静。
好在女儿与我很亲,经常联系。
我没有接受老童给我的奖状和奖金。他也很爽快地同意,把这个旧的办公区,免费让我使用十年。
收到盖过杂志社公章的用房合同,我算了一下:
那排八间旧房子,加上前后地面,合共恰巧一亩三分。
与先农坛古代皇帝“亲耕礼”的那块,一样大小。
我把这些老房子分成两部分,南边四间,预留给兰蕙的围棋茶舍。北边的,作为我的书房和卧室。我找来装修公司,里里外外弄成古香古色的书楼,再用竹林作围栏,护住我的地盘。
每天下午两点,我都会准时收听沙青青的广播。
不在乎说什么,只听声音。
比抽烟、喝酒、灌可乐,甚至下棋,都舒服。
我没想过要见她,更没想过,入侵已经开始。
时不时,兰蕙给我打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虽然,那种只有我能听出来的撒娇,已经不如原本清澈。但我们远隔大地和大海,总是在一种难以明状的同频中,她一手,我一手,无声无息地对弈。
总是,在一张棋盘上。
“请问,是白先生吗?”
我不敢相信,电话那头,居然是沙青青!
“我是。”我的脑袋轰鸣,眼前的一切更加明亮。
“我是北京台的沙青青。”
“哟。久仰久仰。”我为自己最讨厌的寒暄用词,感到吃惊。
“童部长希望我能采访您。什么时候,您可以赏光?”
“老童这么多事。好的,看您方便。”
我想起,不久前与老童吃饭时,念叨过沙青青。
想必那个老特务,发现什么端倪。
她来了,带着一个年轻的助手,一个在高度近视镜后面,怀疑任何人的女孩。
沙青青足有一米七,肢体语言透着自在和潇洒,每一处骨节都在嘎嘎作响,不是磨损,而是发动机一样的极度协调。也可以说,她的身体就像一台钢琴。
“哇塞,您这房子,太有味道了。”
一种毫不掩饰的先声夺人,令我心悸。
那个近视女孩,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四下扫视,“白先生,我可以拍照吗?”
那声音,像破嗓的男生。
“白先生,听说您是高考状元,当过记者,经过商,有很多不同寻常的经历?”
“哦,我还听说,令尊是老革命。太子党啊,哈哈哈,开玩笑。”
她补充一句,刻意表达对权力的不屑。
我能听出,她声音里每一个丝毫毕现的颤动,受过专业训练的、更是天然的共振。
那里面,充满驾驭和高频的渴望。从没遇到过的物理般的霸凌感,呼之欲出。
我浑身不自在,想躲到兰蕙的棋室,但我的耳朵已经叛变。
我无法像关掉索尼收音机那样,直接关掉她对我灵魂赤裸裸的采样。
79 充满驾驭和高频的渴望
声音片段:一种难以明状的同频|充满驾驭和高频的渴望
时间及位置:2009年春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我是,沙青青。”
语言,此时此刻,变成阻挡我进入那声音的藩篱。没有任何汉语词句,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让我能够形容她的声音。
但我的身体,已经变作吸音石,正在让这声音,充满我的耳膜、我的大脑、我的全身,我的世界。
天命注定的声音。
那声音,割碎金钱、世俗和“智慧”堆在耳洞里的厚茧,让白乌鸦破茧而出,让我的异能完美重启。
我再次趴在地上,很快锁定那些声音的波长,与U盘存储的声音小样完全同频。
一整夜,包括那些声音的语言和音律,直至邪恶的鼾声,一一牢记。
我坐回电脑前,用汉语和音符,写下记录。
复制到U盘。加密。装入一个信封,再放进那个布包。
女官员亲自来取。我指着U盘:
“这里都有了。他在北五环的一个地下仓库,呼吸频率,每分钟16.4次,去抓吧。”
清晨七点,我打开收音机,锁定那个频道。
一小时后,沙青青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望向窗外,朝阳的光芒铺满整个世界。
老童在电话里开怀大笑。
“白鹰啊,多亏你。感谢感谢。”
他的喜悦不加掩饰,声音里不见任何官腔。
“大将的孙子获救了?”我问。
“是啊。密件完好无损。那帮混蛋已被一网打尽。”
我一边摆着围棋死活题,一边应付着,尽量说话拐弯,符合官场习俗。
“这一回,你可立了大功。不然的话,国事访问会出乱子。”
我放下电话。
打开收音机。新买的,索尼7600GR,敏感且稳定。
世界有点奇怪。不,是白乌鸦很奇怪。
以前,它每次醒来,总是伴随剧痛、流血和失控。
但沙青青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冲进我的耳膜,那些病态杂讯,竟被一举切断。
索尼收音机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那是普通品质的收音机,无法捕捉到的微弱斜振。她的声音,整齐得像远方走来的一个受阅方阵。
她在极力用饱满的人声,吸引听众。
我听到的,却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物理共振。
与我的心跳共振,与我的脑波共鸣。
仿佛两台失散已久的仪器,终于重新校准。
80 独霸的声场
声音片段:夹在两种绝对的频率之间|炸开周围数百年来的死寂
时间及位置:2010年春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大阪关西棋院
她在调动全部的采访技能,让我放松,让我滔滔不绝。
其实,她说的越少,我就越想多说。只需她用平缓的、亲切的,在广播里常用的声音,我就不能不敞开心扉。
可她总能在我准备沉默的时候,恰好先安静下来。
“可以让我抱抱您吗?”临行前,她直接走到我面前。
我无法拒绝她。
她只是给我一个西式的礼貌拥抱,我却能清楚地听到,她的鼻子在加重吸气。
这时,我才看清,那张咋看并不出众的脸盘,铺满只有女人高潮时,才能看到的柔美之光,一行行频率的低吟,一片片在阳光下漫舞的飞絮。
望着她高挑的背影,我好像看到罗兰,也看到宝日格,看到达娃央宗,渐渐离去,走进落日的余晖。
唯独看不到兰蕙的身影,只听见她的指间夹住棋子的微颤。
沙青青每天定时给我打电话,没有任何禁忌的话题,完全像对亲人那样。
我握住话筒,任凭她那灼热的声韵,像无法稀释的浆液,顺着耳道灌进我的神经,我看着兰蕙在棋盘上常常落子的“星位”,那里原本是一片净土,一处圣地。
此刻,却变成沙青青独霸的声场。
她总会出其不意地来到我身边,只是在身边坐着,默不作声,看我浏览网页上的新闻和科普文章,看我自己和自己下棋。给我点烟,帮我拿可乐。
她一次次约我吃饭,送我日本烟,美式打火机,德国签字笔。这些外国货,只有在电台旁边的赛特购物中心,才可买到。
她会开玩笑:“能不能给我买个伊丽莎白戴的那个钻戒?”
三十几岁女人滚烫的情感,扑面而来,毫无掩饰,毫不犹豫。
我正从棋盒里掏棋子,企图让理智抱紧那永恒的石头频率,但我的肉体和那只该死的白乌鸦,却在沙青青每一次近在咫尺的呼吸里,每一刻远在天边的发音里,抑制不住地颤栗。
我被夹在两种绝对的频率之间,像一块被反复磁化的硬铁。
我说“我要出国一段时间”,她忽然抱住我,“爱你!你别走。”
我僵住。她那温润的,带着侵略性的电流,涌遍全身。我的手,在一种麻木的、不听指挥的状态中,伸向她的腰间,向下滑去。她叫起来,声音很大,大到足以吵醒那些骨头和石头。
我被吓到,赶紧捂住她的嘴。
“让我再闻闻你的气味。”临走前,她把鼻子伸到我的脖子前。
冲击来得如此猛烈,碾碎我几十年的苦修。哪怕关掉收音机,关掉手机,关掉电脑,我的脑子里依然会回放她的喘息。
这无处可藏的幻听,这躲不掉的被占有,每时每刻,都在炸开周围数百年来的死寂。
“你在干嘛?”兰蕙的声音里有点微颤。我的心脏狂跳。
“又在摆棋?噗。”
我没说话。不是羞愧,是突然找不到频率。
“多出去走走吧,别总像个死魂。哈哈哈。挂啦。”
啪。她在下棋。落子声与电话忙音一起消失。
高勇来访。跟着秘书和司机。
81 预设的电子脉冲
声音片段:清理潜在威胁的算盘声|断药般的戒断反应
时间及位置:2010年春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阿拉木图卡普查盖湖
“欢迎高副部长莅临指导。”
我鼓掌,在他属下面前给足面子。
事先,老童告诉我,高勇已被政敌反复举报,处境不妙。
高勇坐在我对面,西装面料里的化纤成分,发出微弱的静电声,他的心跳稳得像一组预设好的电子脉冲,官威已经厚得像一层铅板。我听到他的秘书在侧后方那急促而带着恐惧的浅呼吸。
他一直不提任何私事,只是不厌其烦讲述一个宏大计划,每一句都是在撒谎,无时无刻,他在用一种过于呆板的稳定,来对抗我对他灵魂的扫描。
我有点犯困,他正好抛出’阿拉木图’这个地名。我听到一声细微的哨音,源自他肺部深处的如释重负。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还有点湿,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生肉。
他笑着说,我白鹰天生就该是“国家安全”的棋子。他瞟一眼棋盘。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懂围棋。
宏大叙事终于结束。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咂巴几下,喉咙在吞咽被他删除的废话。
几十分钟下来,我听到的,都是他清理潜在威胁的算盘声。
我在棋盘上,轮替落下黑白子,组成一个“V”字。
再向那里,不停吐着烟圈。
“许可证、启动资金和执行团队,都给你准备好了。不要再犹豫吧?”
他的嗓音提高半度。
我故意压低声音示弱:“哥们,你可别害我。”
他离开时,身上带着一股邪气,竟让我的竹林,像三十年前竹园里那些焦黄色的刀片,哗哗作响。
他又来过几次。最后一次,没带秘书和司机。
最终,他按照预设的避险程序,把我送进哈萨克斯坦的角斗场。
其实,高勇给我的角色,不庸俗,也不枯燥。
我将领导一个来自中国的团队,在阿拉木图北面一片名为“卡普查盖湖”(Lake Kapuchagay)的水库边上,创建澳门模式的度假胜地,有奢华酒店、有赌场、有最先进的赛道,有中亚最大的免税店和会展中心,还有一个被设计成雄鹰的国际机场。
甚至,我还有权,在这个被命名为“腾格里梦想世界”的综合度假区,建立各类宗教背景的寺庙和教堂。
那不是大国的“一带一路”,而是一个小城,多元世界。
飞机引擎的低频噪音,像野蛮的砂纸,磨损着我脑海里残存的沙青青音频。
我使劲回忆她那能让我瞬间清醒的发音,但在万米高空,在那片寒冷的、稀薄的空气里,信号完全消失。
白乌鸦再次陷入那种混沌的、带着红雾的休眠。
这种断药般的戒断反应,让我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绝望。
在我出发前夕,老童提前退休。他没有给我电话。
很久以后,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许多版本。
每一个版本里,都有高勇的名字。
但我知道,真正的答案,已经随着老童关上的那扇门,一起静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