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71 喇嘛控制的频率
声音片段:肌体受到意念控制的频率|不经意地掸掸袈裟
时间及位置:2007年秋 · 大阪关西棋院,北京车公庄“西苑”杂志社
兰蕙从关西棋院给我电话。
啪。那是她在棋盘上落子。
“哎。我有个棋迷,西藏的喇嘛,算命很厉害的。我让他给你算算?哈哈哈,噗。”
我问她的生活,问她和哪位日本高手过招,问她的健康,就是不接“算命”的话茬。
“你别扯东扯西啊。我已经通知大师,明天下午到你办公室。挂啦。”
喇嘛如约而至。一个人,被一辆奔驰S350送来,没有随从和信徒。
他清瘦,像一片竹叶,步伐很轻,所有的动作都很轻,那种肌体受到意念控制的频率,丝滑如竹林在微风中摇曳。
他的面容温润,自带阳光。
“哦,这是兰蕙老师常坐的地方”。他刚落座,就这样开场。
一道隐蔽很深的锐利,冲破温和的眼晕,在刺探我的反应。
“兰蕙很崇拜你的。”我比他平静。
自从兰蕙东渡,我每天都会在那些传教士的墓碑前,吸烟静思。快把自己,也变成石头,而不再是一个水池。人间发生的物理对撞和化学反应,引不起什么涟漪。
我看着他的眼睛。预测那张嘴,会在几秒或者更长时间再度开启。
手腕上Vacheron Constantin的秒针,敲打着对面那颗装出孤傲的心。
他不说话,尽量保持面部的肌肉没有变化,但嗓子里细微的不能完全控制的动静,却在清晰地震动我的耳膜。
我确定,他无法提出问题,那样,他会感觉被动。
索性,我先问:“大师贵庚?”
他不出声,望着我。“哦,对不起,我是个文人,太喜欢咬文嚼字。您多大年纪?”
沉默,喝茶。忽然,他开口:
“您的身上,有一只鹰。”
呵呵,他没有回答最简单的提问,却用很俗的拆字法,把我的名字重新解释一番,奉承而已,绝非透析到白乌鸦的存在。喇嘛心底深处的细微波动,慌乱。
我不能不看扁眼前这个僧人。他回避我的问题,显然是在刻意隐藏自己。
隐藏,就是智慧吗?
我想起父亲那个“保密自己”的嘱咐,想起《三国志》里那些以善于伪装而著称的军师智囊,想起利玛窦、郎世宁这些传教士,是如何学会中国式的藏身之道,赢得圣宠,获取财富,保住性命。
“大师谬赞。我不过是只乌鸦。哦,还有白化病。哈哈哈。请喝茶,最好的云南普洱。”
他没有机会给我算命,一直小心翼翼对付我的逻辑。
“是的,天下乌鸦,并非同色。”他回应,听起来好有智慧。
我清楚,汉语之复杂,是被更敏锐,或许“灵性”更高的那些人,用来玩耍语言游戏的上佳工具。史书上说,这种文字搭配的变幻莫测,甚至可以把人吓死。
我们开始聊家常,就像松赞林寺的那一幕。
半个小时后,他站起身,不经意地掸掸袈裟。
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小弟告辞”。
72 算命的把戏
声音片段:拆解喇嘛的把戏|急促的求生颤音
时间及位置:2007年冬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
我拿出标有“绝密”字样的信封,递给喇嘛。他像被电击,立刻抬掌推脱。
“兄长,我什么都没做。也不需要做的。”
我把信封,直接塞进他的挎包,上面绣着佛教的图案。我必须这样做,毕竟,他是兰蕙的棋迷。
信封里,装有一百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每一张,都印着那位父亲生前敬仰的大神。
我捏着烧到半截的烟头,送喇嘛到门外。
我选择极少使用的目送法,直到他消失在传教士石头群的深处,才返回房间。
他的频率,渐渐弱下去,但已恢复石头般的恒定。
我似乎听到兰蕙的呼吸声,仿佛看到她的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
“噗”,一条短信,来自兰蕙。
“嘛呢?”
我立即打过去,“刚把你的棋迷送走啊。”
“哟,大师跟我说,你比他厉害呢。”
啪。电话里传来她落子的声音。
“你有空,给我算算命哈。哈哈哈。挂啦,我下棋呢。”
我举着话筒,听不见里面滴滴滴的忙音,那一声落子,塞满耳膜。
复盘喇嘛的“算命”把戏,很有趣。
那僧人,先靠平心静气,保持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比如嗅觉、温感、眼力之类,当场捕捉到某些细节,从而换取对方的服从或信赖;下一步,等待对方提问,再回避问题,故作神秘,以图增信;再下一步,则是祭出语言利器,斩除对方剩余的疑虑。
不过是三部曲:
立威—隐藏—诡辩,轻车熟路。
然后,你不得不相信他的“算力”,拱手支付报酬。
自然,不一定非要现金和珠宝。高明的僧人,所需的报酬,也会包括获胜感,也许,被“算”的人,还可充当一个营销口碑。
太俗。人鸟同体的玩法,自是另类。
兰蕙的围棋茶室,变成我的玄学道场。
不用多久,我会“算命”的名声,像涟漪般散开。
73 垃圾分拣员
声音片段:无非是听话听音|像冰裂的声音
时间及位置:2007年冬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
我把一排老房子,重新装修一遍,花费不菲。妻子怪我乱花钱。但她并不知道,我有数千万美元藏在汇丰(HSBC)和花旗(Citibank)。亲近如宝日格、许雅楠,也不知情,她们还以为,没有澳门的“超频卫星电视公司”,我会很困难。
我才不想给从无瓜葛的那些人算命。但每天都会有人来。
有人问:
国家如何。
其实问升迁。
有人问:
经济如何。
其实问股票。
有人问:
家庭如何。
其实问情人。
有人问:
身体如何。
其实问寿命。
我哪里是什么大师,纯粹是一个垃圾分拣员。
每天的“算命”无非是听话听音,把不同的谎言扒掉,露出里面同样的恐惧。
一位贵州高官来访。宝日格引荐,她没有陪同。
他的皮鞋踩在传教士墓前的碎石路上,老远就能听见,那声响,像是一台生锈的机械在碾压碎骨。
他坐在我对面,极力压制着呼吸。我听到,那件夹克衫袖口摩擦衬衫时,发出急促的求生颤音。
他一开口,我的耳边就响起那些老乡在“豆猪肉”碗边吸食的声音,“一角钱一碗”!
我按照剧本问他:“您是想说说自己,还是不说?”
他摇摇头。表明不想把底牌亮给我。
“大师,可不可以看看,未来三个月,国家有没有什么异象?”
很少有官位很高的人,会在提问时,说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他的颈动脉上,有一块细微的淤青,正随着他的话音诡异地跳动。
他在撒谎。
“国家”一词,在他极力保持镇定的语音里,不过是一条面纱划过,里面则是他自己的命数。
我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推过去。杯底滑过榆木桌面,发出一个像冰裂的声音。
他一哆嗦。看到我的目光停在桌面上。
他起身告辞,嘴里念念有词,“脆而不坚,脆而不坚啊”。
几个星期后,宝日格打来电话:“亲爱的,你算的真准!”
“他已经进去了。”我的语气,不像在和曾经的恋人说话。
“哇,你又算准啦。他上周被双规啦。”
“你在哪里?”我搭话。
“我在美国,真想飞回去闻你的味道。”
“嗯。保重。”我挂断电话。
74 “请大师赐教”
声音片段:颈动脉中的败局信号|干燥且带有血腥味的摩擦
时间及位置:2007年冬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
自从兰蕙在这里下棋,我就像一个电源控制盒,里面的开关,被她一个个掐断。包括几十年来难以控制的肉欲开关,都被她轻轻一拨给封死。
清空,然后更有“智慧”。
其实,我不需要听对方说什么,那些来算命的家伙,还没开口,我就听到他们颈动脉跳动中携带的败局信号,各种源自心底的慌乱和恐惧。
算命并非故弄玄虚,不过是对初始条件的精准抓取。
我听对方说话时,感知微弱的变调,就能推演出在未来一段时间的权力更迭中,这个人会像一块积木被抽离。解析语言太费劲,我只解析系统坍塌的振动预兆。
然后,把结果告诉他们。
眼前这一位,官不大,司局级,来自红墙内。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圆润而官气十足的面皮里面,神经末梢的逻辑电流,已经极度紊乱。如果没有百炼成精的情绪控制,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恐怕已被关进精神病院。
但他总想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人的关系,各种细节,还有他推断出的缘由。
我挥挥手,“这位领导,下个月,那个饭局,你不要去。”
“请大师赐教”。他像高勇那样让嗓音更粘稠。
我没回答,扭头看见汤若望的墓碑上,落着一只喜鹊,那也是乌鸦的近亲,同属鸦科。喜鹊叫几声,让我听到一年后,面前这个男人将在某个场所,被审讯室的聚光灯照到崩溃。他的哀嚎,跨越时空,这会儿正在我的小房间预演。
很显然,他不会听到源自神经系统的命运,而我却被震得反胃。
“我可是一路奋斗过来的,我就不信邪。哦,对不起,大师,您帮我改改命吧?”
喉音和心率,都在确认他撒谎。
我不讨厌撒谎,反正我也不听人家讲什么,但对低级的智力游戏,不免厌烦。
“那个饭局,不要去。”
我起身,收拾散落在棋盘上的黑白子。
啪,一叠美元砸在桌面上,他扬长而去。
我看着那些灰绿色的纸片,听到干燥且带有血腥味的摩擦。

75 放下一颗棋子
声音片段:隐藏很深的机械频率
时间及位置:2008年春 · 北京车公庄“玄学道场”
几个月后,许雅楠专程来看我,一见面就拥抱。
她没穿军装,一身装扮很像地方干部,说实话,过于朴素。
“弟弟,黄司长进去了。”
“谁啊?”
“就是被你气跑的那位。你不知道他的姓名?”
“我从来不问姓名和八字的。你没忘记吧,我可是七号大院出来的。”
“嗨。黄司长可是老大器重的红人,就是个性太张扬。他离开这里当天,就打电话给我,大呼大叫的,说你不愿帮他改命,见死不救。”
“我哪里会改命。姐姐坐。喝什么?”
“我给你引荐一个大老板吧?”
“愿听姐姐安排。”
大老板驾临,派头要比那些高官张扬很多。穿戴且不论,手上拎着雪茄,随从十二个。身上不知喷过什么香水,呛鼻子。
“大师好,大师好。”老板脸上堆着商人的假笑。
“您请坐。”我第一次在商人面前运用“读音术”,想先摸摸路数。
他挺坦然,身上的频率活跃却不乱。可那口音,却露出破绽。
明明存在东北某地的乡音,他却极力用标准普通话掩盖,还故意加点洋腔。
“OK,OK。我就不客气了。”
他举起古巴雪茄,一个身着职业装的女孩立即打响火机,递到雪茄头上。好像还要把微微翘开的嘴唇贴过去。女孩不会掩饰,嗓子里一声吞咽。
这声音我熟悉,从口袋胡同那个低矮的房子里,经常发出。
“大师啊,听楠姐说,您很厉害的。其实嘛,我周围好多大领导,都提起过您。”
商人这种明着夸对方,实际显摆自己的招数,我很熟悉。
“您说。”我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黑子。想着关西棋院那边,兰蕙一定也在棋局中。
“我们集团根本不缺钱。啊。但好多大领导,总在鼓励我们上市。您给算算,我们上市,能成不?”他仰着头,嘬一口雪茄,把浓浓的烟圈吹到屋顶。
“不缺钱”的发音是破腔,心跳过速,他急于知道答案。
他那一身路易威登标志格外显眼的西装,包不住循环系统和神经系统的混响,其中一道隐藏很深的机械般稳定的频率,让我足以做出迅速判断。
我把一颗白子放到棋盘的“天元”,慢腾腾地说:
“你们的IPO一定能成。我已经听见,你们将在香港联交所敲钟。”
道隐藏很深的机械频率,让我想起高勇。
不是贪婪。
是笃定。
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才会发出那样稳定的节律。
“真的?太好了。托您吉言。”
老板向另一个女孩使眼色,一个金纸包裹的盒子,被轻轻放在我的榆木桌子上。
十万元。
“小意思,请您笑纳。我先告辞啦。”
那双脚,踏出的声音,坚定,稳当。
那十二个随从的脚步声,则无不画出大大小小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