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69 眼睛变得明亮而透彻
声音片段:一种找到同频的欢唱|异常干净而真实的声波
时间及位置:2007年夏 · 北京车公庄“西苑”杂志社
当过国际媒体公司的总裁,再作一回官方杂志的主编,虚荣和收入,自是锐减。
田晓宁机关算尽,总算夺得副主编的职位。
我顺势提交辞呈。回到主编办公室,收拾东西。
老童通知我,杂志社全员搬回七号大院办公,车公庄这些房子,统统归我免费使用。令人喜出望外。
我把最大的一间房子,重新刷白,布置成围棋茶室,专供兰蕙使用。
她在茶室看了看,转身拥抱我。“谢谢白总,你真伟大!”
她没有松开放在我肋下的双手,半仰着身子,问:“要不要,啵一个?”
“哈哈哈,别别。”我闪开。
兰蕙的茶室,常常高朋满座,不仅有多位围棋国手,还有故作慈祥的高官显贵,和一拨又一拨云雀一样的姑娘。
每一位贵人造访,她都会问我是否要见,我几乎一概婉拒。
那些人,没有一个,比我喜欢安静。
一天下午,她匆匆赶来,推门就进:
“哎,等会我去中南海,和大领导下棋,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愣在那。下意识点上一支烟。
不是因为风水师曾经预言的我会“平趟中南海”,也不是不愿陪她出入那阴森的禁地,而是,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也听到,她的脉动有一种找到同频的欢唱。
代际鸿沟过大,需要保持距离。
我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而透彻,从来没有过,耳膜涌进异常干净而真实的声波。
我又点上一支烟。被她一把夺去。
“别抽啦,自杀啊,大烟鬼。”
“我还有事,不陪你啦。好吗?”
“好滴。下次再说。”她跑走,长发飘飘。
啪。
我听到棋子落在榉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被牙刷磨过的指缝疤痕,像是抹上清凉油。

70 她的棋盘
声音片段:呼吸稳定的像棋盘的四角|一声最纯净的断裂
时间及位置:2007年夏 · 北京车公庄“西苑”杂志社
棋室内,只有她一个人。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第二声落子。
我走过去,看到她垂首低眉,望着棋盘。一颗黑子,停在“星位”。
哗啦,她的手指伸进白子的檀木盒。
啪。
那颗白子,被按在与黑子相对的“小目”位置。
她在和自己下棋。
我坐下,把烟掐掉。她不看我,只看棋盘。
没有异常的脉动,呼吸稳定的像棋盘的四角。
黑白各走一步,没人能够预见下一手,会在哪里出现。
我知道,在她眼里,棋盘上已经布满很多黑棋和白棋。
我还知道,下一手,很多手,几十步,甚至上百步,都在她的大脑里计算完毕。
眼下,她在做最后的核定和矫正。
我准备看完全局。没有烟瘾,没有它念。
“好啦”。她把那两颗棋子收进盒子里,站起来。
伸着懒腰,冲我笑笑:“请我吃涮羊肉吧?”
那一刻,她的锥形长腿,她的细腰,她的脖颈和那微隆的酥胸侧影,哗啦啦扑向我的神经地宫。
我竟然,没有冲动,没有变硬。
脑中的白板,刷刷画出一条条逻辑直线,相互交错,美若星辰之间的连接。
“走!涮锅子。”
我也站起,大步走出茶室。
两周后。兰蕙推开我的房门。
西落的阳光刺得她直捂眼睛。
“我要去日本关西棋院啦。”
她把手拿下。
“哟,什么时候走?”
“明天。三年到五年。”她拉住我的手,一边把我推进棋室,一边从我指间拔掉仍在燃烧的烟头,“走,咱俩下盘棋。”
我看着窗外沉默的墓碑,利玛窦是石头,汤若望是石头,棋盘前的兰蕙,也是石头。在这冰冷的逻辑里,我感觉到一种彻底的、残忍的平静。
兰蕙把棋子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就在棋子贴到棋盘的一霎那,按下去,固定。
一声这个世界最纯净的断裂。
那手棋,已把所有的内参、所有的部长、所有的权谋,全部切碎。
一次绝对精准的物理判决。我看着兰蕙,又看看那排墓碑,心里那根紧绷二十多年的、想要“赢”的钢丝,突然就那么轻巧地、毫无留恋地崩断。
“这一手,你怎么应对?”她又落下一子,在我最担心的交叉点。
啪。我把棋子放在棋盘边上,认输。
“噗。走了。”
她那奶白色的连衣裙摆,在微风中划出与白棋落子时,一样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