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65 纪念碑下的朗诵
声音片段:无数“吊死鬼”掉进肚子里|撒谎的频率|抑扬顿挫的朗诵
时间及位置:2005年春 · 北京市委党校车公庄校区,人民英雄纪念碑
老童的电话,总是掐着点儿从七号院拨进来。
“童副部长好,有何指示?”
他问我有没有重要的内参,我说在准备。
我被任命《西苑》杂志主编的决定,就是老童宣布的。
他是我父亲的高徒,自从千禧年意外重逢后,格外关照我。
这本月刊,专事解读国家安全政策,属于可以直达中枢的特权媒介。
杂志社在一排透着阴气的老房子里办公,位于北京市委党校的车公庄校区。
青砖灰瓦的建筑,看上去古朴典雅。
附近很多墓穴,葬着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
我喜欢带着客人,一起到这些外国传教士的墓碑前,席地而坐。
一边抽烟饮茶,一边谈天说地。
烟雾绕过大理石上的拉丁文刻痕,发出的震频,颇有几分细碎剥落感。
“白主编,我是田晓宁。田地的田,拂晓的晓,郎世宁的宁。”
他身着很旧的迷彩服,与枣红色毛衣很不搭,却洗得一尘不染。
肚子圆鼓鼓,像装满面粉。
他抽烟比我勤,嘴巴就像永动机,不停地说话。但这位高级编辑脾气暴躁,动辄说脏话,在编辑部很孤立。
田晓宁时常竖起耳朵,趁我屋内没人,就会进来聊天聊地,聊历史聊未来,时不时,夹杂对我的奉承。
他从不直接赞美我,总是讲述一些典故,历史上的清流、君子,说到动情时,多巴胺的飙升,像无数“吊死鬼”掉进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你比我,应该对他们知之更多。”
他点燃一支烟,嘴里文邹邹,眼神却如黑手党。
“我对历史,可是一知半解。”我也点上一支烟。
“不,不可能。因为您很像他们。”
撒谎的频率。
几个小时过去,天色已变暗,空间飘满他的吐沫星子。
我一边在围棋盘上摆着棋子,一边观看他施展拐弯抹角、反复试探的中国功夫。
他无非想行贿。
不用金钱,他极其短缺;也不用女人,他没有;只能用文人最看中的东西:所谓学问。
有一天,他观察很久,发现我清闲,就叫上一辆车,来到天安门广场。
他把我直接拉到纪念碑前,直到一起坐到台阶上,一刻都没松手。
然后,他脸上泛起一团凝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989年5月下旬出版的中国青年报,对着头版头条那篇新闻分析,大声朗诵起来。
周围没有警察,也没有行人。
我写的文章,被他朗诵的抑扬顿挫,一字不拉。
然后,他喘着粗气,冲我高喊:
“千古名篇啊,千古名篇!”
我无言以对。
我没有告诉他,我为这篇文章经历的酷刑,也没有告诉他,我是如何失去比红彤彤的结婚证,还要重要多的那本绿色记者证。
更厉害的角色,故意延搁很多天,才肯露面。
66 初试声音克隆
声音片段:物理频率的无声对白|彻头彻尾的“声纹窃取”
时间及位置:2006年秋 · 北京车公庄“西苑”杂志社
内参编辑葛达,开会时,一向躲在角落。
我叫来办公室,先拿他的外衣打趣:
“老葛,你这件夹克很久没洗吧?”
“白主编好。不洗可以保真。”
他悄悄咽下得意的口水。
哈哈。这个家伙编写内参时,确实必须“保真”。二十年来,在这异常古老的密报行业,他一步一步走上顶尖高手的天台,早已习惯滴水不漏。
他站在老榆木制造的写字台前,不歪也不直,枯柳一样的木讷。
“坐,请坐。”我站起身,他才坐下。
见面四十五分钟,他一共说了十九句话。
似乎刻意同我比赛沉默的功夫。
他不知道,我很享受这种物理频率的无声对白。他更不知道,那堵老牌特工的心理厚墙,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听见的音律、波动和整个声场的正常或者异状,在白乌鸦听觉探针的面前,薄如蝉翼。
我抽烟,一支接着一支。他只喝茶,一口,然后,很久,再喝一口。
我的苹果电脑上,打开两个窗口,一个谷歌搜索,一个百度,探寻整个世界。
他望着窗外,揣测一个同类心中的深井。
“白主编,我说错什么吗?”他的喉骨有点错位。
我没有给他答案,也没有改变坐姿。
他像军人那样起立。转身,出门。
我仍坐在那儿。夕阳不仅制造光晕,还在制造阴影。
葛达离去的背影和我房间的窗帘阴影刚好重合。
突然,我的喉咙感到一种极其诡异的、带有弹性的抽搐,那是一种生物层面的“出厂重置”。
我张开嘴。
喉咙里竟吐出葛达的声音:
“白主编,不洗可以保真。”
屋里没有其他人。
那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彻头彻尾的“声纹窃取”。
我就像一只衔住闪光饰品的乌鸦,将他的声带指纹精准地捕获、解析,然后由我那异化后的喉部肌肉进行百分之百的克隆。
等我打开录音机,做好录制的准备,那种声音再也找不回来。

67 墙上的砖头
声音片段:重复而低效的数据冗余|那声沉重的木材摩擦
时间及位置:2006年秋 · 北京车公庄“西苑”杂志社
我回头看一眼窗外,复盘葛达刚才的焦点。
一棵枯死的古槐,之后是一排排白杨,最后是院墙。墙上的灰色砖头,像那些编辑的脑袋,嵌在年久失修的框架中。
我在主持杂志社编辑会议。
几十颗思维有序的头颅,凑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充满劣质茶叶和焦虑产生的口臭。我合上笔记本,略微调整耳膜。瞬间,他们的争论、引经据典、深谋远虑,全部液化了。
田晓宁的脏话变成一串无序的高频锯齿,葛达的隐忍是一条濒临断裂的鱼线,女编辑的陈述是疲软的正弦波。
他们引以为傲的真知灼见,在我的声谱图上,不过是几段重复而低效的数据冗余。
眼前这些人,不再是智慧的代表,而是一群语言蚂蚁,在出版人预制的信号池里挣扎。我站起身,推开椅子。那声沉重的木材摩擦,像一记耳光,扇在这群正在“诵经”的灵魂上。
我本想说几句官话,结束这场闹剧。
没想到,从我嘴里传出的音节却是:
“同志们,大家再想一想。”
这是老童的口头禅,七号大院,人所周知。
所有人目瞪口呆,女编辑站起来,打破这烦人的沉默:
“白主编,你刚才模仿童副部长说话吗?”
“是啊,是啊,简直太像了,就像童部长坐在您的位置上。”
我无法解释,几天前不由自主地模仿葛达讲话,也是第一次的声音克隆。我挥挥手,学着老童的样子,给大家一种全套模仿老童的错觉。
众人满腹狐疑,默默离开,返回那面墙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68 声波游戏
声音片段:乌鸦灭绝令|启动全光谱声音克隆|乌鸦的叫声
时间及位置:2007年春 · 北京七号大院行政管理局,车公庄“西苑”杂志社
七号大院行政管理局的吴局长,刚刚发布一份“灭绝令”,要求清除院子里的所有乌鸦。
我调来他批准的《灭鸦行动计划》,上面列出攻击乌鸦的理由只有两条,其一,乌鸦嘴太吵;其二,乌鸦不吉利。但公开的理由是“消除卫生隐患”。
他雇佣服务商,特批一批猎枪、捕网和毒饵。
我把注意力转向十几公里外的那间办公室,枪栓被人手拉开、化纤网发出变态的摩擦、毒饵颗粒装进纸盒时的蹦跳,令人恼火。
对于人类而言,这叫“环境管理”。而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片混乱无序的干扰声浪。
七号大院是人的地盘,也是乌鸦的领地。
我准备阻击吴局长的残忍。既然乌鸦不会说“你敢玩我?”。
我的出手,并非出于正义。
“正义”这个词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带着一种廉价、油腻的气味。
它让我感到恶心,就像那顿让兰蕙忌惮的狗肉火锅一样。
我对自己的能力还没有完全的把握。
但我必须做。
我事先对吴局长的私下密谈采样,拿到足以让他丢掉乌纱帽的证据。
然后,接通保密线路。
我拿捏好喉咙处的力度,从记忆库中提取出老童的声音特征,那音频轨迹中,弥漫着一种陈旧而官僚式的权威气息。
电话接通。
“喂?”
沉默。
“吴局长吗?”
“童部长?”
沉默。
“乌鸦碍着你什么了?”
咔哒。
挂机。
我立即挂断电话,闭上眼睛。
很多天来,空气太过寂静,静得让我耳朵发痒。
我不需要看到结果——那些急切下达的“撤退”命令、院子里的混乱景象,还有吴局长颤抖的手。我只需要捕捉那个秩序崩溃的精确瞬间。
在这个充满血肉之躯的平淡世界里,它就是我唯一的生物止痒剂。
兰蕙的出现,让我关掉这一切的无聊。
“今天谁会来?”我问她。
“原来定好的,是安全部行政管理局的吴局长。刚才他的秘书来电话,说有急事,不来啦。”
“哦。”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兰蕙低头摆棋。
我看棋。
窗外,几只乌鸦落在树梢,错落有致。
叫了几声。
又叫了几声。
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