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54 “美国谢谢你”
声音片段:人类的碎片一块块落下|顶在嗓子眼的耻辱柱
时间及位置:2001年秋 · 香港兰桂坊
2001年9月11日。
晚间八点多。在香港兰桂坊的一间酒吧,我正与一个白人小酌。
原本静谧的空间,突然爆发一阵骚乱,只见电视里,正在直播纽约发生的袭击。我看下表,20点50分。
几分钟后,白瑞(Barrie Harrop),时任美国总统公共关系顾问,起身离开坐席,走到室外接听电话。
我被留在一阵阵爆炸声,留在数万吨钢材和混凝土粉碎产生的次声波,留在人类的碎片一块块落下的画面。
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大约半小时后,他重回我的身边:
“嗨,我的朋友,美国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放慢语速,然后举起酒杯,“为美国干杯”。
“上帝保佑美国!”我回应到。
“你哭过?”白瑞又举起酒杯,“谢谢你。美国谢谢你。”
一年前,白瑞从我手中,获得一份3年的合约,不定期为我的公司提供公共关系顾问服务,每年的酬劳是二十五万美元。
他的夫人,正是我的大学同窗大姐。
好酒的力量是神奇的,有时会负载神的旨意。
白瑞让妻子与我通话后,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
看完直播,白瑞赶去美国领事馆,我回到自己的公寓。
次日,老童便将急件上报。
一小时后,国家主席向美国人民表达深切的慰问。
我知道,声明中一些内容,因为我的密报,刚刚加上。
早上醒来,我从凤凰卫视的直播中看到这些,感觉自己像个哑巴蛤蟆。
白瑞那双纯净的蓝眼睛,毫无防范的亲近感,历历在目。
我甚至想起他眼球转动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泪腺湿润声。
此刻,我已经不像1989之前那样,总是沉浸在忠诚之中。比起阴险利用友人的信任,所谓“忠诚”,不是父亲那块墓碑,而是顶在嗓子眼的耻辱柱。
恐怖袭击当天,我们公司的两大金主,随着纽约世贸大厦一起灰飞烟灭。这让其他的投资者和基金经理,失魂落魄,怀疑人生,纷纷放弃原定的商业活动,极尽享乐之能事,不再过问我们的公司。
我在路边等待很长时间,宝日格的奔驰车才到。
精心化妆过的女人,神采飞扬,“咱们去哪里啊,亲爱的”。
“哪里都行”。我的语气带着某种不安。
刚刚被老童一顿痛批,他见我坚决不肯再做违心的事,关起门大吼:
“你傻吗?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那个电视公司怎么活?”
“你怎么了?”
“没事。想你了。”
“真乖。让我闻闻你的味道。”
一枚鲜红的唇印,贴在我的脸上。
55 感知系统早已灌满麻药
声音片段:台湾风水师的话术|政变信使的色情笑话
时间及位置:2002年夏 · 北京汉威大厦,国贸饭店
宝日格支持我脱离政府束缚,以一场颇具仪式感的床上运动,安抚我的失落。
没有政府出面支持,我的公司寸步难行。催促我降低运营成本的电话,不断从香港和澳门打来,而任何再融资成功的苗头,都没有出现。这让我惶惶然,不可终日。
我把大量的时间,放到女人身上,全力以赴排解汹涌的性欲,享受装出来的呼喊和忘情。索性,连家也不回。
员工和高管纷纷辞职,办公室里的人气,越来越稀落。只剩几个老部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从私人公寓返回办公室,我独自坐在班台前,不停地吸烟,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电话响起,李察(Richard Lee)从香港打来的。
“老板,明天上午十点,你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
“好,您等我一下啊。”
“嗯。”
“谢谢。”
李察是云南豪门的后裔,久居新加坡。在公司高调亮相后,被宝日格的上司安插进来,出任公司在香港总部的行政总裁,年薪三百万港币,需要我签发。两年来,对我恭恭敬敬的,经常套近乎,聊家常,算是不远不近的江湖兄长。
几周前,李察陪着台湾的风水师,来到汉威大厦办公室,帮助我,大幅调整室内的“风水”, 摆弄一个上午。
共进午饭时,李察让风水师给我个人“看看运势”。
拿到数万港币报酬的台湾老儿,所言所语,句句入耳,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风水师宣称,我将官运亨通,出入中南海就像“平趟陆地”。最后,他神神秘秘,要求我每天都要背诵佛教名篇《心经》,“如是我闻”之类。
两个小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风水师引到不可确定的事物上,唯独不提我们公司的财运。或许,风水师应该算定,我并不在意发财,但他绝对不会去算,我们实在缺钱。
我无心识别他的真假,白乌鸦根本不工作,除了钞票的声音,钱的味道,我那天生的感知系统,早已灌满麻药。
56 公司政变的余音
声音片段:台湾风水师的话术|政变信使的色情笑话
时间及位置:2002年夏 · 北京汉威大厦,国贸饭店
早上9点58分,李察来到办公室,他请我移步几百米外的国贸饭店大堂,他知道,我喜欢那里的氛围。
“老板,前天香港开了一个会。我,我受委托,来传达会议的内容。”
李察透过近视镜,揣测我的反应。
被一个女作家折腾一夜,我很疲惫,但还是尽量打起精神,喝下半罐可乐,语气果断如常:“说”。
那是一场中国式的公司政变。由花旗集团的银行家和在职中国高管发动,联手投资者和基金经理。召开什么“扩大会议”,决定免去我的执行董事和总裁职务,主要理由是,未经协商,擅自接受媒体采访,放任媒体污蔑公司,给投资者造成巨大损失。
我这才想起,几周前,我在接受 一家财经类周刊采访后,一篇揣测远远多于事实的长篇报道,几乎把我领导的媒体公司,说成一场商业骗局。
这本杂志,在当时的中国内地,广受商界的欢迎,订阅量不断攀升。
杂志社派来的,是一个异常骨感的女记者,不足30岁,脸色蜡黄,戴着廉价的深度近视镜,头发有些凌乱而干枯,着装朴素。但提问还算犀利,一针见血。竟能让我这个曾经的记者,也会混乱。
“老板?”长时间的沉默,让李察有些紧张,他在探寻我的回应。
“哦。对不起。你说吧。”
“我没有更多补充。前几天,遇到一个老朋友,说起一些笑话,我讲给老板听听?”
“好啊。”我知道李察口才好,情商高,很会讲笑话。
“哦。是这样。您知道男人在不同的年龄段,喜欢女人的那个部位吗?哟,我可不敢在老板面前班门弄斧啊,朋友说的有点意思,咱们参考参考。”
“说说看。”我的脸上想必有了一些笑意。
李察开始在那里自娱自乐,从二十岁一直论述到七十岁。他追求港派绅士风度,但不留神间,唾沫星子还是会飞出,那对老眼珠子亮得吓人,一副老顽童的德行。
他念念有词女人的脸蛋、胸脯和大屁股,而我眼前,却是一道道肉体引力的抛物线。
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抬眼盯着他:“你个老不正经的!呵呵。”话题一转:“老兄,是不是还有文件,需要我签字?”
“对,对。在这里,老板。”他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几个月前,他还暗地撺掇我,大胆取代股东会选出的董事长。
我草草看一下那张纸,掏出Montblanc金笔,签好字。
结完账单,道一声“老兄保重”,起身离去。

57 慕尼黑啤酒节
声音片段:特蕾莎草坪的声场|拿破仑惨败的历史回声
时间及位置:2002年秋 · 慕尼黑特蕾莎草坪,巴黎香榭丽舍大道,比利时滑铁卢
在慕尼黑机场迎接我的,是老朋友托马斯(Thomas)爵士,他用中文叫我“大哥”,满脸堆笑。其实,我只比他早出生一天。
一年前,他访问北京时,整整一个星期,我都全程陪伴。
第二天是慕尼黑啤酒节。托马斯带我过去。路上,我给自己买一件老式的格子衬衣,四百欧元,穿着皮裤和同款衬衣的托马斯连声说:“棒极了”。
来到特蕾莎草坪,钻进一座大棚,在贵宾席刚落座,几个女孩便被招呼过来,其中两位坐在我的左右,一个是埃塞俄比亚裔的黑珍珠,空姐,眼底和瞳孔,黑白分明得像围棋棋子。
另一个,是日耳曼金发女郎,胸部被托衬得呼之欲出。她们都穿着啤酒节流行的传统Dimdi裙装,性感爆棚。
除了那次在“九十九顶毡房”醉酒,我在国内从来不与他人饮酒,即使那些知道我是蒙古族的人,也无法改变我当众滴酒不沾的信条。
这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声场,我对托马斯和女孩们的劝酒,来者不拒。
我的听觉和视觉都已经麻木,眼前晃动的都是没穿衣服的女人,耳朵里都是卫生间的尿液流动声。
我抱着日耳曼女孩挑起摇摆舞,任凭猎枪顶在那条粗壮的大腿上,任凭那双皮如黑色绸缎的小手,在我滚烫的耳垂揉搓。
当日耳曼女孩的红唇贴上我的嘴巴时,听觉突然恢复。
人体内那种翻滚的声场,就像一条无法抗拒的指令,立即把那猎枪变成一条绳索,捆住刚刚还在不断膨胀的原始肉欲。
远处舞台上,几个高妹在走秀,好像罗兰也在其中。
我甩开黑白两个女孩,摇摇晃晃靠近舞台,发现罗兰不见了,或许她根本就没出现。四周突然消音。
回到座位上,黑白两个女人不再那样美丽和性感,完全变成一副职业女性的模样。
即使啤酒杯仍在不停地碰撞,即使人类吞咽饮料和生理唾液的声音,在我耳洞汇总,远远压过现场的摇滚乐。
有几分钟,我发觉自己的双手软得无法自主抬起。
我一口气喝掉一罐可乐,手指伸向已经敞开的衣襟,系好一颗颗扣子,让自己正襟危坐。
“你还好吗?”托马斯问。
“我很好。有点想睡觉。”
他叫自己的迈巴赫专车,送我回酒店,顺便让日耳曼姑娘也钻进车厢。
女孩把我扶到床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脱衣服。
我闭上眼,假寐。
她轻轻离开,轻轻关上门。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脏。冲进浴室,只放出冷水。
次日,我飞到巴黎。
在香榭丽舍大道,闻见那高卢女人身上的香奈儿5号。
然后在巴黎南站,登上红色的“Thalys”列车,又在布鲁塞尔转车前往滑铁卢,感受一下一百八十七年前,拿破仑惨败的历史声场。

58 天空压下牦牛般的低音
声音片段:一阵牦牛般的低音|躲在灯影后的轻声细语
时间及位置:2002年秋 · 昆明的夜总会和酒店|2003年春,北京羊房胡同私家菜馆
我从欧洲直接飞到昆明,继续求清闲。
同窗马新晨,比我小三岁,时任省政府副秘书长,下班后,身边跟着一众商人。同学情谊和我们彼此身后现存的政商资源,让几天的相聚,充满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还有一种被医学定义的内源性大麻素。
我向来喜欢搞懂这些物理化学的存在,却总对人性麻木。
每天,马新晨一下班,就会在那几个商人的簇拥下,带我下馆子、洗桑拿、长时间泡在顶级的夜总会,吃酒、唱歌、摸肉。
进来一位藏族女歌手。
报上姓名:达娃央宗。
报上曲目:“青藏高原”。
女孩对于劝酒,来者不拒。她有一副接近印巴雅利安的面孔,唱到最高音时,屋顶都会被刺破,所有的人都被震撼到。
我用心听,那声音开始下降,就在即将收尾的部分,一阵牦牛般的低音传来。
就像整个天空压下来,就像岩洞深处的回音,就像万千肢节在我身体里爬动。让我碎裂,让我爆炸。
我的眼睛再次变红,耳鸣骤起,头疼欲裂。
失明,失聪,失忆。
昆明最顶级的酒店,行政套房。
迷离的灯光拨开我的眼睛。
身边坐着一个姑娘。
“你醒啦?老板。”
我望着那张雅利安的面孔,那双丹凤眼里的雪域之光。
“你喝多了吧?还难受吗?”
她穿着浴衣,边说,边躺在我身边。
做爱。然后恋爱,一度难舍难分。
马新晨和那几个商人,想方设法哄我开心,以为我不过花心乱起,只图一时痛快。他们不知,我和达娃真在相爱。
“非典型性肺炎”过去不久,北京城很快忘记死去的人类,恢复喧嚣。
高勇的父亲,成为疫情中唯一染病不治的部长级高官。
办完父亲的葬礼,他约我见面。
在后海羊房胡同的一个院子里,私家菜。这个院子,距离口袋胡同那个小院,只有几百米距离。
一间房子,一张桌子。一顿饭,一万块。
只有我们两个。
经过揣摩、劝导和摊牌,他终于说服我重返澳门的卫星电视公司,出任董事长。
“这个平台,不能落在外人手里。”他的郑重其事有点过头。我半开玩笑:“呵,别这么严肃。高部长,我遵命就是。”
“太好啦。”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也连忙站起,那双也已又肥又厚的手,不松不紧,放在我的手背,有点细微的抖动。
达娃那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思维和感知,就像手术刀,扒开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
我想起,他在竹园时被金钱燃起欲望的心跳,我想起,在赌场赢钱时他的脑电频率,我确信,他要从我这里谋财。
我们的笑声,引来老板娘,她刻意站在灯影后,轻声细语询问,“两位老板,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