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47 没有人性的对手
声音片段:筹码的清脆碰撞声|赌场响起“拉德茨基进行曲”
时间及位置:2000年春 · 澳门某赌场
荷官从红木牌盒里滑出的每一张纸片,摩擦所产生的声律,近乎都是一样的。
可以确定,庄家不是“老千”。赌场的声场不是嘈杂,不过是高频产生着物理消耗。
我没有听出传说中的邪恶。
高勇手中筹码的清脆碰撞声,虽然不是快乐的奏章,却也验证他忍受一次次信用骨折的坚韧。
每一个筹码滑过毛呢台面时,那极度微小的摩擦,正在带走他的一截寄托、期盼和生命的一部分,但他竟是那样地沉着,绝无一丝气功演示的假装豪迈和竹园里勒索钱财的嚣张。
面对庄家一次次收走筹码的机械般收割,他一点不像捶胸跺足的农民,倒像在麦田旁视察的干部。
不到十分钟,他的十六个筹码被庄家收走,两个两千的,十二个五千的,合计金额六万四千港币。
我离开。找到老虎机的区域。选择一台闪着五色龙的机器,坐下。
经过服务生的仔细指导,开始往那张闪着绿光的铁嘴,塞进一张港币。
“哇,老板真豪气,第一次玩,就是黄龙。”所谓“黄龙”,是港澳人士对千元面值港币的俗称。
老虎机的电子合成音,每时每刻都在催促多巴胺分泌着诱惑。
在赌场设计的随机概率里,我的手指就像一个机器弹奏器,送进一张又一张“黄龙”,愣头愣脑为老虎机的主旋律伴奏。
那台被装扮得花枝招展的机器,没有心跳,没有破绽,没有羞耻,只有概率。我能听见的都是预设的声音。
我一共获得三十七次免费旋转奖励(Free Spins),有时会有“斗牛士进行曲”宣示我获得较小的奖励,但所获不多。
再一次赢得免费奖励。我闭上眼,在白红黑紫兰黄绿的七个选项中,点中那个黑龙,终获“超级大奖(Jackpot)”,旋即,老虎机两侧的立体声扩音器,响起“拉德茨基进行曲”,还伴有电子烟花炸裂的宏大声场。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都会扭头。那一把,我赢了两万港币。但最终,一小时四十的时间,连同整整五十张“黄龙”,尽数被那铁嘴吃光。
手指有点抽筋。不是因为平均每分钟输掉357块港币本金,而是纯粹的机械运动所致。我决定停下。
老虎机继续欢唱。我越来越平静。
我不过输了一点货币,但得到一个确切的判断,人的智力和体力,没有机会在数学概率面前,取得最终的胜利。
我的后背被轻轻一拍,回头一看,“楠姐,你怎么在这儿?”
“哈哈,高局长能撇下我吗?”
我第一次体验上校话里有话的功夫,却并不尴尬,也没有解释。我不习惯解释。我话锋一转,递给她一万港币,让她一起玩老虎机。
48 一条长着妩媚人脸的蛇
声音片段:按摩女肠道菌群在厮杀|指关节的刹车声,沉闷
时间及位置:2000年春 · 澳门葡京赌场酒店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已经流走。
“弟弟,你不舒服吗?”
“没有啊?舒服得很呀。”我盯着老虎机的屏幕,目不转睛。
她的手放到我的额头,“哟,没有发烧啊。那你怎么满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我确实有点头晕,红雾铺满视线,老虎机滚动的声音越来越震耳。如果许雅楠不在身边,我早想直接冲进桑拿浴室。
“我没事的,姐姐放心。”
“咱们去看看高局长吧?”
来到贵宾厅。
高勇盯着赌桌,大呼小叫。
他那浓密的黑发,都已立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好像在燃烧。
他的脸红里透黑,像被他弄死的那只乌鸦羽毛上的血迹,短粗的脖子,也红成北京竹园的朱漆柱子。指尖的颤抖频率很高,如果有只苍蝇,断断不能站稳。
他回过头,见到许雅楠,脸上的黑雾不见了,变得通红。
“你怎么在这儿?”高勇这话问的,让我一头雾水。
“有任务啊”。她四处扫视,应付着。
高勇拉了我一把。我连忙喊道,“楠姐,我们去洗个热水澡。你先玩。”
我的记忆中,还是二十几年前遍布北京城的那种大众澡堂,诺大的浴池泡着很多老爷们儿,所有人一丝不挂。
没想到,澳门的桑拿浴,完全是另外的世界。
安排好高勇,我被满脸堆笑的中年女人引入不相邻的房间。
肉白色的灯光,夹杂着紫色,屋顶有个缓慢转动的灯,嘶嘶吐着紫粉色的气雾。
安静。潮湿。
整个房间像一个次声波温床。
蒸汽在房间里漫游,过滤掉我曾经敏感的一切,谎言、伪装、权力、金钱,高频的逻辑和低频的心算。
只剩下,放松,从未有过的异性抚摸。
如果,我在想,我的妻子,如果多少会一点按摩女郎的手法和呼吸,也许我就不必再三出轨,或许还能保持一段梁祝那样的爱情,供人传颂。
一条长着妩媚人脸的蛇,趴在我的胸前,没有包裹,只有两坨天然的按摩器。
软软的嘴唇从脖子开始,向下,再向下。
我听见那条人蛇肠道菌群的厮杀,不禁抽搐起来,无法忍住,那不是极乐,而是史无前例的惊恐。
一个鲤鱼打挺,我躲开,下身空空荡荡。
49 美元无声
声音片段:听见按摩女肠道菌群的厮杀|指关节的刹车声,沉闷
时间及位置:2000年春 · 澳门葡京赌场酒店
支走按摩女郎,眼前暗下来,一层红雾悄悄飘起。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合十,努力平复情绪。
大腿肌肉有点酸,索性挪到靠墙的地方。
蹲着。像儿时在树下等候乌鸦。
渐渐安静。
没意思。
我恨自己。
那一刻,我只想见到许雅楠,在更高层次的世界对弈。
周围的房间,陆续传出各种各样的叫声,吼叫、嚎叫、还有哼唧,甚至还有男人在哭。唯有那声冷笑,凸显高勇的定力。
“呵呵”。
我对那种从容,还真有点佩服,但是,蒙在白乌鸦头上的黑布,突然脱落。
它再次遇到刻骨铭心的仇人。那只黑色母乌鸦,被他的弹弓击碎了头颅,那只白乌鸦,随后自杀,投胎成为被时代的声音反复摩擦的人类。
一片白光遮住我的眼睛,我的手在空气里乱抓,没有墨镜。
耳膜像被蛮力撞开,热流涌出。
我想咬他,咬碎他。后齿相磨,嘎嘎作响。但人的双手,却要去扶墙,阻止摔倒。
两个发光的人影移动到我跟前,高勇和一个女人的嬉笑声。
他的声音里被一场澳门桑拿,洗得圆润而残忍。
我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面厚厚的港币。
几秒种,白光便从眼前退去。
耳鸣抽丝一样滑走。
第二天,高勇消失一整天。他的脚步声,在几处银行间留痕。
晚上,他出现在赌场,玩了一会,摊开手,“输光啦,哈哈哈。”
全场无声,像谁按下静音键。
我很奇怪,记得他说带着足够的现金。
餐厅里,高勇容光焕发,胃口极佳。
酒足饭饱,他用白巾擦去薄唇上的油渍。
“哥们儿,有没有想过,把人民币,换成美元?”
高勇这种刻意的重音停顿,像是在逻辑电路里强行加塞了电感,他在等我过热。
“干嘛用?”我不理解。
“哎。再说吧。你我好好合作。将来争取在海外有所作为。”
我听不懂这种无厘头的暗示。但他的兴奋难以掩饰。
他的脸在发光,皮肉在错动。
右手的拇指和中指轻轻触碰,显然是要打个响指。
但在最后关头,他停下来。
指关节的刹车声,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