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45 层级
声音片段:古筝名曲“高山流水”,漂浮在空气中
时间及位置:2000年春 · 北京中国大饭店|2000年春 · 葡京娱乐场
老童瞪大眼睛:“卧槽。白鹰,你怎么在这里。”他身上,带着他师父的温度。
半小时前,我穿过中国大饭店的旋转门。
大堂洋溢着千禧气氛。
作为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虽然我领导的“澳门超频卫星电视公司”毫无名气,但我就像飞机上的救生衣,靠自己吹到鼓起来,摆出一副自信满满地架势。
我的肉体,换上全套“国际化”假皮肤。
手表是Piaget的,西装是Zegna的,鞋子是LV的。
还有配件,Montblanc的提包、钱夹、记事本、签字笔。
顺带,喷过几下Giorgio Armani的香水。
宴会厅中央摆放一张圆桌,二十个座位。
古筝名曲“高山流水”,漂浮在空气中。
我落座主位的右侧。下一个,是许雅楠,再下一个,是高勇。他的官职将要再升半级,他的发声系统刻意保持紧绷,静默的有点反常。
许雅楠事先告诉我,今晚有位“要客”,会为我的公司站台。
她没有穿上校军服,裸露的胳膊,有意无意碰到我。
七点三十分,门被准时推开,走进一个中年男人,身高足有190公分。
他的环视还没结束,许雅楠就唰地站起,行军礼,高喊道:“童部长好!”
“啊呀,啊呀,可不敢。我又不是军人。”
说着,他大步走向主位,坐下,用热毛巾擦过手,转头看到我。
“你们认识?”许雅楠刚要举杯。
“当然。老相识喽!”我的右手,已经被他紧紧握住。
两只大手,肉肉的、厚厚的、暖暖的。
我伸出左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特意选个流行的相声台词:
“想死你啦。童叔叔。”
亲热的寒暄,被老童的一个眼色,叫停。
许雅楠立即接过话茬,对照我给的纸条,一一介绍来宾。
这种饭局,吃的是排场,听的是层级。
许雅楠从老童左手说起,第一个是她的闺蜜,军队女高音歌唱家,每一次呼吸都在丹田交换,一直保持演出姿态。
然后是油画家、昆曲名旦、人民大学的女博士。
许雅楠来到两个姑娘身后,一手扶住一处香肩。
“大家瞧瞧,这两位美女古筝演奏家,多么水灵,多么可爱!大家听到的背景音乐,就是她俩经常给大领导演奏的作品。”
微胖的那个,有棋手兰蕙的影子,冲我微笑,眼中闪着一丝探询。红宝石般的唇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舌尖在牙根磨出快乐的微颤。
老童的眼神始终对着面前那杯热茶,像在与水的波频共振。
我坐一旁,感受对面那几位的体内声响。
他们都是司局级官员,国有企业的高管,银行家。每一个,都心平气和,无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几个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专家,被我称作“嘴力工作者”。话虽多些,却都很有分寸,口腔里那种控制音速和唾液的肌肉收缩,比吞咽食物更有韵律。
恰好十男十女。
46 话锋一转
声音片段:控制住发音的节奏|大地深处属于我自己的频率
时间及位置:2000年春 · 北京中国大饭店,七号大院
轮到童副部长。他和每一个来宾都寒暄一遍,面面俱到。
高勇紧闭薄嘴唇,表演着崇敬的情绪。
歌唱家夸部长声音“很厚”,老童答道“您是专家,请用燕窝,保养好人民军队的金嗓子”。
女博士操着哈尔滨口音,显示特有的逻辑条理,“希望您指导”,他立即举杯:“您是博士,我是外行,向你学习”。
年轻的戏曲演员和古筝演奏家,则一个接着一个敬酒,洋溢着春的气息,老童宠辱不惊,像个和尚,眼睛平视,耐心应对。
美院油画系的教授,用“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形容他对主宾的观察,还提出“很适合古典油画的形象”。
挺有意思。大家都在等老童如何应答。
老童笑而不语,埋头喝汤七秒,夹起一块和牛,放在小碟上,才说道:
“您多吃。您多吃”。
七号大院是有名的“矮子世界”,常被嘲笑“矬人多智”,人们的普遍身高低于其他要害部门。老童是唯一身高超过我父亲的干部。我记得父亲曾跟他说,由于特征太明显,他不适合作外勤特工,因此专门让他在机关中枢锻炼。
许雅楠终于说到正题:“童部长,希望您多支持白总的工作啊。”
他脸上的轻松一扫而光,转而郑重地点点头。
临别时,他拉住我的手:
“这两天,抽空来我办公室,有事跟你说。”
我被大院门口卫兵的军礼吓一跳,随后跟着秘书,来到老童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聊起彼此的健康,生活,家事,一一道来。
忽然,他话锋一转:“白鹰啊,你老爸是我的恩人。”
他眼圈有点红。顿了一下,给我的茶杯添上热水,继续:
“我估计,依你的性格,这些年的工作,不大好做。但是,你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坚决不允许你踏入这个行当半步。我不能不遵守他老人家的禁令。”
“很好啊。我可不想在这儿窝着。”
“我知道。师父在世时,你是不能出国的。哦。我泄密啦。哈哈”。
我忽然明白,我做过三十年的人质哟。
“你在国外,海阔天空,好好干吧!”老童露出少有的斩钉截铁。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个人帮忙的,或者需要部里帮助的,尽管说。”
我控制住发音的节奏,一字一句地说:
“童叔叔,我现在做的事,于国家有利,我自然会尽力而为。如果说有什么需要,我最需要赚钱,哈哈。赚钱最大的事,是安全。你懂吧?童叔叔。”
“明白。我来安排。”
奥迪A8的引擎已在低沉地轰鸣。
我没有上车。独自朝着那座密林中的旧楼走去。
黄昏的太阳,犹犹豫豫地躲到万寿山的身后,把山影勾画出金边。
我没有带墨镜,很久不用戴那碍事的玩意儿。
一群乌鸦落在屋顶,看着我,没有叫声,也没有父亲的脚步声,更没有高勇的冷笑。
风吹过草坪,听到细细的响动,我不由得蹲下,倾听大地深处属于我自己的频率。
这里,原本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