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35 竹林中无数片尖刀
声音片段:胸腔里有一股泥浪翻腾|“恋曲1990”|粗旷中带着一种干裂感
时间及位置:1990年春 · 北京中国青年报社,旧鼓楼大街“竹园”
除夕。我出狱后第十五天。父亲去世后第三天。
报社王书记找我谈话。
那张大脸惨白,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北京早春的室内暖气,确实有点热,但我比她年轻三十岁,并未觉得异常。
她开始微笑,很稳定,显然有个表情开关。
扁平的胸腔里,却有一股泥浪翻腾。
作为父亲曾经的下线,没有忠诚,不可能步步高升。
“白鹰同志。”
她的开场白,表明公事公办的立场,反正我的父亲永远不会听见。
结果只说三句话:
“党组决定,不能留你继续在报社工作。”
“嗯。”我懂。虽然我被父亲从看守所领出来,但并没有从档案上,抹掉任何对我不利的记录。那件事的政治结论,没人敢于改变。
“给你三个月,然后离开。”
“我马上走。”我立即回答她。
“没有补贴,没有公职移交。”她补充道。
这等于逼迫我自谋生路。
“行。”我起身,最后扫一眼那张大脸,实在太大,像个长在脖子上的娃娃面具。
傍晚,我走在街头,把手揣进袖子里。
一组组军人持枪巡逻,幽灵般闪过,阴着脸。厚厚的胶质鞋底,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有点刻意用力,宣示着暴力美学。
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哼唱起罗大佑的“恋曲1990”,在异常干冷的寒风中,搓手跺脚。
有朋友担保,我拆借十万低息贷款,开始创业。
反复研究工商局对企业经营范围的硬性规定,最终,我只能选择出卖脑子。
我想好名字,“超能咨询公司”,但公司商业登记,却是一场服从驯化的必修课。需要事先登记负责人,申请银行账户,确定员工数额,首要的,则是必须向衙门提供办公地点的租赁合同。
我在旧鼓楼大街一处拐角,找到“竹园”,康生旧居。
园子里的竹子灰绿,叶尖带着一种干枯的焦黄色,在北风里发出沙—沙—的碎响。
这个院子很邪性,扭曲着自然的风声,让竹林中无数片尖刀,互相切割。
前院两间厢房,成为我的公司办公室。
冉军,我中学同窗的远方表姐,颠着脚来上班。
一开口,我一怔。
声音,掩饰不住的野性,粗旷中带着一种干裂感,难以抵御的诱惑,扑面而来。
她的眼神像大型猫科动物,上下打量着我。
“你看什么?”我控制着声音的频率,企图伪装正在悄然逼近的性欲。
“白总啊,”她拖着长音,扭动屁股,坐在我跟前。
“能在这么帅气的老板手下工作,我很幸福,哦,用词不当呀,是很荣幸。”
我知道她在一些国营和私营单位工作过。
那个年代,这样的经历应该对我的创业有利。果不其然,在最初的工商注册、业务梳理和商业包装各方面,都是冉军一手操持。
然后,她把我操办到西直门外一座大杂院里。
她自己的住房,一张收拾得干净利索的床。枕边堆放着豆蔻女生的玩偶、小物件和化妆品。

36 一具传导介质
声音片段:重启远程听觉异能|衰老却又威严的呼吸频率
时间及位置:1990年夏 · 北京“竹园”
我摘下墨镜,眼前泛起迷雾,好像杨奶奶躺在上面。
抱住我的是冉军。
越抱越紧,一起倒下去,床单比女人的肉体还白,发着光,等候冉军毫无顾忌的呼喊。大杂院安静至极,几十对人耳都支棱起来。
沉睡太久的白乌鸦,在蠢蠢欲动。
我喘着粗气,趴在她的身上,发现自己的远程听觉异能正在重启,发现女人体竟是一具传导介质。
我听到很远的地方,那声“呵呵”冷笑。那个父亲生前最后提到的男人。
我听说,高勇已混上正局级,成为人民大学七七、七八两级学生中的政治新星。
更多的细节传来。
他的声音与一个苍老的声音,交替出现,声音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用力压在冉军的锁骨上,才能听到。
柔软的肉体和听觉的专注,让我进一步确定,音源在竹园的内院。
女人的大腿在扭动。我连忙起身,囫囵穿好衣服。
“亲爱的,这么不绅士啊?你这可叫拔屌无情哦。”她沉着脸,嘴角下弯,像个干部。
“起来,咱们回竹园!”
这里是我始终好奇的秘境,门口挂着“办公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身穿军大衣的武装警卫,翻动着登记本,指尖与纸张摩擦出极度冷漠的物理阻尼感。
我拉着冉军,走进那条被竹林夹在中间的青砖小路。
那里的建筑是老式的,带着一种腐朽的木头味。
没走几步,一排雕花木窗后面,就传来一个极度衰老却又威严的呼吸频率。
高勇的父亲,传说被抢救过两次的老头,最近从七号大院搬到这里。
正厅的廊下,我把手轻轻搭在那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上。
介质耦合。
轰—
那一瞬间,生理过载的剧痛不期而至。
眼睛剧痛,视线被竹叶的残影和血色的红斑覆盖。
此刻的正厅深处,高勇正压低嗓门,透过极其细微的吞咽声,劝导父亲:
“爸爸,这批钢材的批文如果能下来,我们在海口的盘子就能搞活。到时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是咱们家往后几十年的底气。”
如同破旧风箱在抽动的喉音:
“儿子,咳咳,你要记住,这里的竹子,根是连在一起的。咳咳,你爸我早有安排。”
高勇的手指甲轻轻叩击红木桌面,产生清脆的回响。
穿透幽静的竹林,掀起金钱流动的暗流。
竹林发出剧烈的、如同万千青蛇爬行的摩擦声。
那种宏大而粘稠、属于旧时代的阴冷,顺着朱漆柱子,钻进我的指尖,直接撞击在我的脊髓上。
我猛地松开手,大口喘气。鼻腔里涌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白总?你怎么啦?”冉军摇着我的胳膊。
我重新戴好墨镜,遮住那双渗血的眼睛,露出一个迟钝且讨好的微笑。
“没……没见过这么多竹子,看傻了。”
我一把拉起女人温暖而柔软的手,一手捂住鼻子,低头走出内院,回到办公室。
身后,那片苍黄而阴冷的竹林,依然在发出“沙—沙—”声。
这地方真阴。
37 救命
声音片段:喉咙里吞咽出的快乐|皮鞋踏着均衡的步点
时间及位置:1992年春 · 北京“竹园”,通县城关肯德基餐厅
我一直想办法躲着高勇。
一年下来,我和冉军费劲气力,也没有弄到一单生意。
我偷偷翻看账本,只剩一百多块。下个月,冉军的工资将会无法支付。我心虚。
“有客来访。”冉军低沉的嗓音,引来门外的暖风。
我约好的。
当年,正在通县读大专的袁青,一个温州的小伙,因为失恋,一时想不开,准备寻死。不料,他看到我的文章,立即给我写信,标题是“我的遗书”。那上面,没有对女人的怨恨,全是厌世情绪,甚至连一句逻辑自洽的话,都没有。
很奇怪,他的信,竟然在一天之内,通过邮局投递,报社传达室分拣,读者来信部门的初读辨识,部门主任的把关,抵达我的手中。
我正好闲着,打开来看,立即抄起电话机。
当天,我赶到他的学校,请他吃午饭。
他刚好二十岁。第一次坐在肯德基窗明几净的餐厅里。
我点了十块原味鸡,两份薯条,两份土豆泥,两杯可乐,花费80块钱。
听到他喉咙里吞咽出的快乐,我确认,这份来自异国他乡的美味,保住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此刻,他来报恩。
聊天中,已经经营一家工厂的袁青,很快知道我的窘境。随即致电他的同窗好友,一个在央企财务部门的新任负责人。然后,他们二人,合谋将一笔二百万的广告费支出,从一家国营广告公司,转移到我的公司名下。
此事原本密不透风,距离签署合同和打款,只剩一天。却被冉军,泄露给经常出入内院的高勇。
嗒,嗒。
崭新皮鞋踏着均衡的步点,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前。
“白总啊,我是高勇。呵呵。”
我故意不出声,几秒而已。为这突然降临的攀附机会,做些心算。
“哟,高局长,大驾光临,请进。”我知道我有笑,而且看上去一定很自然,何况,他一个俗人,不可能听到我声音里极其隐蔽的鄙视。
他已经从中宣部调到中组部,一个专门管制中央企业的部门。
38 勒索的频谱
声音片段:一种极力抵抗的频率|产生阵阵金钱流动的低频
时间及位置:1992年春 · 北京“竹园”
他有条有理地坐下,脑袋像个磨盘,缓慢转动,眯缝眼扫视着空间,停在我身后。
“嗬,书卷气够味儿。”那里有个书架,胡乱码放着一百多本书。
“借支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老友重逢,心情难以平抑啊。呵呵。”
我想笑。政客的从容被他演得已有五六分逼真,却难掩内心不能控制的紧张。
一种极力抵抗的频率,反复出现在他的指尖上,喉咙里,膝关节的摩擦中。
“听说你有一笔大生意?”他好不容易吐出一个烟圈儿。
第二个散了。
再吐一个,更散。
对话持续半个小时。
一通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道理和逻辑,把他的瘦脸都烤红了,嘴角上留着一星白沫。
他拍拍我的肩膀,表情庄重:
“哥们儿,咱们发小,就这么定了!”
他拿到权力勒索到的果实,来自我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五十。
我觉得虽败犹荣。
一系列的数学算式,嗖嗖在脑中过目,剔除情感和期盼,剔除最高风险和最低收益,自信满满的以为,失去的现实,必然等于未来更大的收益。
我拉开门,让出空间,伸出右手,恭送。
转盘像被卡死,一阵砸吧嘴。
我听的清清楚楚。
二百万的支票,摆在我桌上。我轻轻按住那张纸,让它在桌面上摩擦,产生阵阵低频,很是舒心。
自从滚进钱的海洋,我的视力似乎增长了一些,不用戴上远视散光眼镜,可以看清很多字,尤其是与钱有关的数字;不用戴上墨镜,临近黄昏时分,眼前也不再白光一片。
白乌鸦,睡得很香甜,绝非假寐,更非假死。而是我不需要。
我辞退冉军,理由很直接,“我被出卖,损失惨重。”
她大哭大闹,在办公室。无法在她家,我不会去;也无法到我家。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没想告诉她,我还有最根本的隐私。
父亲教导的“保密自己”,用在她身上。
我把两万块装进一个信封,超过一年的薪水。然后,走过去,试图扶起她。
嗖。她一把夺过信封,起身。
转身。
破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