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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仿佛鬣狗的低吼

声音片段:乳房后母牛般的低吟|一声仿佛鬣狗的低沉吼叫

时间及位置:1989年春 · 北京天坛公园

平庸的生活,在我的笔下,一直写到那个燥热的春夏之交。

游行,社论,空气凝固的编前会,严格的文字审查。

 

我的耳朵,已经习惯所有的声音,长期的弱视好像也已减轻。就连墨镜的颜色也从纯黑,改成茶褐色。

 

白乌鸦,很久没有苏醒。

 

一个皮肤黝黑的女生,出现在面前。

我扫了一眼这个来自西藏的汉族实习生。

个子不高,头发及腰,胸部不够丰满、有点下垂。

杏核眼,嘴唇肉感。衬衣雪白,一袭藏式长裙,显得腿长。

 

她站在那里装乖,一种藏着诱惑的乖。

“贵姓?”我忘记领导交待过。

“我叫苗萍。领导刚才说过。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我们一同去天安门广场,穿梭在纪念碑下东倒西歪的学生中。

我们想探秘,就到几处集会的场合,旁听和记录。

我们想吃,就买地摊的包子充饥。

我渴,她会从挎包里拿出一瓶水。

 

写完稿件,她要求去看天坛的夜景。

还没走到祈年殿,在一片密林前停住。

“白老师,我累。咱们到那边坐会儿吧?”

边说,边捏住我的手指。

 

我的喉咙发出柔和的频率,连自己都感觉肉麻。

那只小手,有点烫,那颗小心脏,有点乱。

我已很久不曾触碰异性的肉体,无意平复自己。

 

在密密的树林深处,她把我推倒,撩开藏式长裙,两条雪白的大腿跨上来。

她缓缓扯开上衣,一对粽子形状的乳房微颤。

我没作任何抵抗,任由她扒掉我的长裤、内裤,伸手攥住,用力搓。

没有几下,塞进她的身体。

 

下垂的乳房后面,传来母牛般的低吟。

 

天太黑。

灯光在很远的地方。

 

“干什么呢?!”一声仿佛鬣狗的低沉吼叫。

闪出一个黑影,男人,佩戴红袖章。

 

我的眼前一片惨白。

“自由恋爱。关你屁事!”苗萍捏着嗓子回顶。

 

“这是公共场所,不许耍流氓。拿出你们的证件!”

男人把脸藏在黑影中,压低嗓音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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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轰!

档案片段:耳膜像被震碎|嗓子里有只公鸡|父亲彻底静默

时间及位置:1989年夏 · 北京前三门大街|1990年春 · 北京万寿路部长楼,公安医院

苗萍轻轻扶着我的胳膊,手指在抖。

她不知道我会瞬间失明,更不知,我心虚的厉害。

我害怕极了,一旦事情败露,家庭没有,事业也会没有,平庸将荡然无存。

 

满脑子,都是报社王书记的声色俱厉。

那张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白脸,扭曲变形,非要我的徒弟“说细节”,公开他与女朋友,如何在办公室里做爱。

那一刻,这个“一二九运动”的学生领袖,脱下所有伪装,只想偷窥和被偷窥。

 

我站起来,视觉开始恢复。从兜里掏出五十元,塞给那个黑影:

“兄弟,小意思,回去买酒喝。”

 

那是我十天的薪水,足以购买二十五罐可口可乐。

 

逃脱险境。

 

我和苗萍最终的逃脱,发生在那个留在史书里的清晨。

一整夜的履带声、枪声,喊叫声和哭声,都已停止。

 

我拉着她,跟随最后撤离广场的队伍,在杂乱的脚步声中,冲向前三门大街。

跑到公安局门口,一个黑点飞过来,落在我身边。

 

轰!

爆炸。

瓦斯弹。

 

瞬时,我的耳膜像被震碎,完全失聪。

 

我伸手乱摸,没有苗萍。

身边没有,地上没有,空气里,也没有。

 

那年冬天,我每天到报社上班,只有一件事:

拧紧门锁,打麻将。并且,仗着计算的优势,总是把其余三人赢的灰头土脸。

没有白乌鸦,没有正常的听觉,只能靠父亲匆忙找来的日本助听器,勉强听世界。

 

直到助听器被士兵打掉,直到在看守所门前,父亲又给我送来一只。

 

那一晚的震爆声,很快被满大街的“亚洲雄风”盖过。

那是歌星韦唯和刘欢为北京亚运会准备的颂歌。

明里唱的是亚洲崛起,暗地里,上上下下都在憋着一股劲,准备在人类最郑重其事的游戏中,争夺第一。

 

后来传出的消息让我不禁失笑。陈大山在那场暴力事件后,开始与苗萍同居。

因听说苗萍与我的往事,醋意大发,先对女孩烂施一通语言暴力,随即便向戒严部队告发我。

 

因为举报我有功,还疯狂发表极左的评论文章,陈大山很快升任部门主任。

据说,他还继续与苗萍同居。看上去总是无精打采,估计被那女人折腾的够呛。

34 渐渐变成一块冰

档案片段:耳膜像被震碎|嗓子里有只公鸡|父亲彻底静默

时间及位置:1989年夏 · 北京前三门大街|1990年春 · 北京万寿路部长楼,公安医院

姑姑打来电话:“多回家吧。你爸爸是晚期。”

 

我回到万寿路部长楼。

那条红地毯因为长久的踩踏,边缘泛起一层灰败的毛边。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股浓烈的药味。

用过二十多年的健伍音箱,在播放《长征组歌》。

 

父亲陷在沙发里,原本魁梧的身架,缩成一个枯瘦的锐角。

他身上那件穿过十几年的军衬衫,显得空荡荡,领口处那道深深的锁骨沟,盛满暗影。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窗外那排雪松。

“高勇来过。”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铁片在砂石上打磨,“拎着两盒野生人参。”

 

我动作很轻,坐在他身边。高勇对长辈的周到,在七号大院是出了名的。每逢重要节日,他都会一一拜会位高权重的长辈,通常,我的父亲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我让他滚蛋。”父亲转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凹陷的眼窝,藏着一种微弱的野性。

 

“他已变成一个戏精。跟我谈什么时代机遇,谈什么国家前途。我呸!真他妈假。嗓子里有只公鸡,叫出的声儿都是飘的。”

 

他猛地咳嗽起来,缩在沙发里剧烈战栗。

我冲过去扶他,手掌触碰到他的脊梁,一截被埋进冻土的生铁。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一只禽类,正在抓挠铝合金窗框,发出呲—呲—的声音。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

是只乌鸦,翅膀尖上带点病态的灰白。

它歪着头,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它没叫,只是机械地啄着玻璃,好像那玻璃就是我心口。

 

父亲看着那只鸟,浑浊的眼球动了动。

“这玩意儿,不会是七号院跑来的吧?”

老特工的嗅觉开始变成幻觉。

 

一周后。姑姑让我立即赶到公安医院。

父亲睁开眼,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变成两粒黑药丸。

 

我握着他的手,“爸。我有个问题。”

“说吧。”他的气力开始变弱。

 

“为什么给我这个名字,白鹰?”

“咳咳。你出生时,眼神像老鹰。咳咳,咳。”

他脸上闪现一丝慈爱。

 

“当时,咳咳,我,咳咳,可没有研究过乌鸦。咳。”

他的手变凉,眼睛在谢幕。

 

“爸,爸,你何时知道的?”

他渐渐变成一块冰。

这台陪伴我三十二年的人体收音机,彻底静默。

 

姑姑摔倒在他的床边,大颗大颗眼泪,落在那干枯的手臂上。

我没有哭,呆呆站在床头,摘下墨镜,想亲吻这块永远不废的铁。

 

嘭。健伍音箱短路。

 

天刚发亮,那只乌鸦回来,啄几下窗户,飞走。

它是代表一代又一代乌鸦,来感恩这些年独自养育我的那个男人吗?

 

一念间,我痛哭失声。

紧紧抱着父亲的遗像。

 

电视里,又是“亚洲雄风”。

我瘫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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