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30 领唱
声音片段:刻意隐忍的得意和兴奋|《长征组歌》
时间及位置:1987年冬 · 北京团中央大礼堂
北京初冬的风,冷冽刺骨。膝盖处那种由热胀冷缩带来的嘎嘎声,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靠近暖气片,像只取暖的乌鸦,无精打采。
再过三天,妻子就要生产。
团中央的小常来电:“嗨,白鹰,老宋让你过来,加入大合唱。要你领唱”。
老宋,团中央最大的官,也是军队的少将。他带队到西北乡村考察时,喜欢和我一起唱歌。回京后,就把我拉进团中央合唱团,担任领唱。
我没兴趣,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唱歌。
蒙古人的祖先,只能在天地苍茫之间,站在蒙古包前,站在草原深处,或者大河边,闲来无事,为自己唱歌。没有听众,没有调情,更没有谄媚。
可是,“政治任务”是无法拒绝的。
这年十二月十二日。女儿出生的当天下午,我来到前门东大街十号。那座十二层的灰盒子,像个阴影压过来。
放好自行车,我踏进那个透着光的巨大空间,到处都是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的虚假优雅。人的话音和心跳,几乎都是刻意隐忍的得意和兴奋,洋溢着对未来的幻想。
最高的楼层,老宋的房间。小常给我递过一杯菊花茶。
“作我的秘书吧?”老宋表情松弛,像个兄长,没有假音。
“哟,老宋,我唱歌可以,当官可不行。我这人太笨,太直接。”
我没敢说,记者的职业是揭示真相。当官正相反,装腔作势,掩盖真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喉咙在清理痰液。
“走。唱歌去。”他挥挥手,改用将军的语气说话。
大礼堂内的座椅,被六百多个屁股压住。
听众席的嘈杂,在老宋一声“安静”的命令中,戛然而止。
我站在舞台前沿,举起话筒。
我在酝酿情绪,准备唱响《长征组歌》的一段,“过雪山草地”。那是苏联式的交响音乐剧,舞台上,上百片嘴唇变成机械化的乐器,连续高歌十幕。把中国军队创业时的筚路蓝缕,唱出史诗般的壮丽。这种音乐形式,曾让只知京剧和二胡的中国人,耳目一新。
我身后,一片雪白的衬衣,组成官欲横流的雪原。
很多年后,合唱团成员滴水不漏的官话,几乎都成为左右政坛的关键发声。
我的正后方,站着十七年后的中办主任。
余光下,他显得非常投入,尽管我知道他会跑调。那个时期,老宋反感他,无论他多么富有才华和执行力出众。
前奏响起。
31 指挥棒
声音片段:顺服的低频方波|人鸟同体的呼麦震颤|带着面汤味的山西卷舌音
时间及位置:1987年冬 · 北京团中央大礼堂
老宋的指挥棒,指向我。那不是一根木头,那是权力的基准。
每一次晃动,都在命令台下六百个喉咙,像铜管乐器的活塞那般,精准地呼吸和发声。
一股源自下腹的气流,攀升到喉咙,我的眼前白光闪现。
“雪皑皑,野茫茫,”
我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是从空气中引导着词曲,覆盖整栋大厦。
每一段副歌,我身后的“啊啊啊”,就像从机器里输出般整齐,随着那根指挥棒,所有在场的大脑,共振成一个单一的、顺服的低频方波。
白乌鸦在冷冷地计数:
老宋的心率加快三次,催促更高级别的关注;王书记的掌声慢半拍,没准正在计算复杂的人事博弈,我身后那位,腹式呼吸之平稳,只有几百毫秒级的差异。
我如钢笔一样挺直,像在父亲面前立正。
在某个瞬间,我飚出的高音,与礼堂天花板那些陈旧的吊灯支架,产生剧烈的共振。我不知这震颤,会不会传导到台下那些未来权贵的脚心,但很多屁股,必定极其在乎官场位置,都在偷摸挪动。
依照剧本,我从低处起调,很长的中音铺垫后,音高瞬间转换到高亢、充满坚定的A4,“……高—嗷—嗷嗷—云——天”。
台下一千多条胳膊已经抬起,准备鼓掌,我却擅自脱离剧本,放任那源自人鸟同体的呼麦震颤,层层炸开。
世界变得无声、死寂、不存在,一个无情的真空。
几乎同一秒钟,我的屁股,在排气。
老宋像根木头,转身180度,那根细棒儿指向观众席,一抖,250毫秒,“啊啊啊”,全体同声高唱,无比整齐划一的平庸和服从,一浪高过一浪,直到大量的破音出现,把我覆盖。
那根棒子极速划下,一条钢丝样的休止符。
静默。
爆发。
间隔足足三秒。
迟到的掌声,热烈爆棚。所有的眼睛,朝向频频鞠躬的老宋。
只有极少女生,向我投来闪烁的目光。
老宋的手,悬在半空。脸上厚厚的镜片,闪过一道惊恐。
我跑到绛红色的帷幕后面,蹲在角落,缩成一团。
头痛,流泪,耳朵出血。
等到眼睛和耳朵恢复常态,礼堂里已经没有人。
我摸黑走进楼道,一个瘦小的身影晃过来。
“老蔺,好久不见。”我熟悉那脚步声,大声打招呼。
“白鹰啊,唱得太专业哟。”他快走几步,省略以往热情的紧握,伸手就来整理我的军大衣领子。
“天气有点凉,别大意。”他把我的领子竖起来,再拍拍,让它贴紧我的脸。
他的山西卷舌音,带着热乎乎的面汤味,令人踏实。
在团中央系统,他的细致和善解人意,非常出名,即使是老宋,也对他这非常之处,赞赏有加。
我没有等电梯。直接顺着楼梯跑下。
回头再看那栋高楼,变成一支巨大的排箫。
每一层、每一个格子,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人性和权力交媾的音响。
它北向长安街,是宏大、虚假、极度庄重的音频;南面则是老旧民居,市井的、真实而琐碎的底噪。
我跨上那辆链条哗哗响的自行车。
轻轻摇头晃脑,回到混日子的状态中。
女儿出生。带来天伦之乐,更带来天籁之音。
那小小的身体,总是传出春之萌动,响起万物生长的号声。
我们的家庭生活看起来很幸福。我也像父亲期许的那样,继续“保密自己”,让自己平庸几乎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