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27 父亲的谎言和禁令
声音片段:卑微至极的祈求律动
时间及位置:1984年冬 · 北京万寿路部长楼
秋夜的万寿路,空气里已没有后海那种水草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修剪得颇为整齐的植物冷感。
高大的白杨和雪松并无服从意识,叶子摩挲的背景音,让一排六层楼房,渐渐呈现威严的气派。
“回来了?”
父亲半躺在客厅的沙发里。
他的对面,两个军人坐成相连的直角,领章上的红星,像血染的忍者暗器。
他们每一次换气,都极力保持均衡。
“你坐吧。”
父亲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产生细微的回声。
那种回声,带着重回巅峰后的疲惫,还有一种比在口袋胡同火柴盒里更深的如履薄冰。
两个军官站起,向我致意。
他们来自黄寺某个大院,捏着介绍信的手指,在加压。
“首长,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带着一种谦卑而细微的喉颤。
我总算听明白,军队想招募我。言谈话语间,我被他们当作通往“人体科学”顶峰的人肉踏板。
“哈哈哈,你们搞错了。他?可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父亲吐出一口转圈的烟雾,苍白却严格遵循主人的意志。
他的手指,发出极其轻微的骨节脆响。
“如果不写字,不算数,这小子就是个傻瓜,整天发呆。呵呵。”
两个军官呆坐着,等着下文。
“我没有说清楚吗?”父亲用微笑,演绎着慈祥。
“清楚,清楚。首长,我们告辞。”
关上厚重的房门。父亲转身,死死盯着我。
那副有点弯曲的身躯里,响起阵阵紊乱的低频。
“立正!”长官突然发出命令。
“是!”
我戳在木地板上,像支英雄牌钢笔。
“白鹰,你给我听好。”父亲腰更弯。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马上,立即,把你那对惹事的耳朵,给我堵死。”
“在这个世界,你听到的每一句人话,都可能是陷阱。你看看这个楼,看看那扇墙,看看天花板,根本不是隔音和封闭,是蜂窝,是漏勺。”
突然,他捂住我的耳朵,忽轻忽重。掌心里那种温热的血流声,完全没有把控权力的意志,而是卑微至极的祈求律动。
“儿子!别再显摆,你会听到对面人体内的杂音;别再显摆,你能听见几里外钢笔的划动;别再当面质疑那些气功骗子。”
“好不好啊,白鹰同志。”他的拳头碾在茶几上。
他居然都知道!
我反击:“我从来不显摆!从来不。”
“对,对。爸爸说的不准确,不是显摆,是暴露。暴露,明白吗?”
“嗯—你真想被他们弄进去,一辈子像个钉子,任由别人敲打?不行啊,绝对不行哟。”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心跳更猛。
我点点头。
“稍息。”他好像用尽了力气,瘫倒在沙发里。
我准备遵从父亲的意见,却心有不甘。
花溪团支书家的满地老鼠,和那一碗碗整齐排列的豆猪肉,都不会答应,我竟如此认怂。
28 反复吞咽口水的喉音
声音片段:火柴盒被“意念”拨动的声音|扛不住真相的重量
时间及位置:1984年冬 · 北京中国青年报编辑部
编辑部。
我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握着钢笔,没有稿纸。
拆开一封读者来信,上面一段文字很刺眼,说什么,“大师发功,毒瘤消失”。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哈哈大笑,惊动四座。心里藏着父亲的禁令,也该学学平庸。
楼道尽头的房间,传来高勇的声音。
我溜达过去,总编辑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他正带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人体科学专家”,向报社的领导层演示“意念移物”。
咔。
那是火柴盒在桌面上被“意念”拨动的声音。
但在我耳中,那根本不是什么念力,那是一根极细的、带有磁性的金属丝,在摩擦桌面。
那东西,藏在高勇的衣袖里,那声音,极其卑微、极其猥琐,却在满屋子屏息凝神的“学习者”耳中,被放大成改天换地的雷鸣。
他们可都是,最为挑剔的资深编辑和记者。
“看到吗?这就是要向全国青年推广的……中华民族的觉醒!”
中宣部官员表情格外庄严。
高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松弛且残忍的高频泛音。
哇塞,他可真能胡喷。
我了解他,这个家伙,从小就喜欢诱惑别的小孩,跟着他一起相信点什么。
他跟我说过很多遍,“骗人的把戏不能玩,咱们七号大院的人,被人看破和戳破,太丢人”。
我靠在门框上,听戏。
我听到,高勇带来的那个“大师”,在台下准备时,反复吞咽口水的喉音。
我听到,那些自诩“高级知识分子”的观众,狂乱的心率,记录下无法抑制的认同。
事实上,我是一个医学意义上的病人,时刻都会被噪音折磨。
那些明显反人性、反自然的频率,撞击到走廊的白灰墙上,碎成千万生锈的刀片,割得我耳膜生疼。
那天,我灵机一动,试图追踪高勇父子在家中的密谈。
我关紧宿舍的门窗,把脸颊贴住冰冷的地砖,利用自学的声学原理,依靠建筑构件的共振,去寻找二十公里外的特定声纹。
“嗡—嗡—”
那一刻,我听不到熟悉的音频,听不到想要的真相,满耳充斥地底下发出的、如巨兽磨牙般的背景噪波。
下水道的流水声、地铁的震动、卧室内打呼噜的频率……像泥石流一样涌来,几乎震碎我的头盖骨。
我的眼睛开始滴血。
那是毛细血管在极高频震动下的崩裂。视界里那片惨白,瞬间染成令人作呕的暗红。
采样,不得不立即切断。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内脏翻江倒海。我的身体很壮,却扛不住真相的重量。
我戴上墨镜,离开气功热的观众席,把自己关进那片惨白的、死寂的视界。
29 假装深情地低吟
档案片段:音调像没有涟漪的湖面
时间及位置:1986年春 · 北京万寿路部长楼,中国青年报编辑部,正阳门饭庄
依照父亲的再三叮嘱,我去电影院相亲。女孩是那样的白皙,有一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文静。她是印刷厂的电子出版工程师,很前卫,也很无趣。
几个月后,我们结婚。在正阳门饭庄,只有两桌喜宴。
婚宴上,没有乐队,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宾主夹带政治口号的致辞和交杯碰盏。
散席前,父亲把我叫到身边,手掌弯成弧形:
“爸爸做了一辈子保密工作。什么叫保密?首要的,不是保密别人,而是保密自己。就是,千万要记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的音调像没有涟漪的湖面。
我笑笑:“那你为何,还要同意我当记者?”
婚后的一切,是年轻人的。只是在深夜,她的声音,会带出一丝陈醋味儿。渐渐,那频率,不断放大那副躯壳里的各类低频,成为扫兴的开关。
荣姐终于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把我调入总编室上夜班。
于是,我不用外出采访,不必再为辨识事实真假难受。却可以,像石头一样沉默。
每天,同事们依然在纸上敲击他们的时代鼓点,我装聋作哑,没事就在办公室里下围棋,或者,抱着一把廉价的六弦琴,假装深情地低吟“过去的事情不再想”。
偶尔也会,弹唱邓丽君。
“好花不常开,好事不常来”。
“月亮代表我的心”。
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