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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笔尖划过稿纸

声音片段:笔尖划到纸上的细微喘息|气功热中的放屁声

时间及位置:1982年秋 · 北京中国青年报社

我到中国青年报社报到。

 

看上去,报社的院子像个小号的政府机关。

左手一排三层红砖小楼,正面是八层钢筋水泥的主楼。院子里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沙粒在滚动。

 

每间房子里,充满笔尖划到纸上的细微喘息。电话机号盘的转动声,不绝于耳,哗啦啦,哗啦啦,令我浑身发紧,头疼眼花。有人还用铅笔去拨动,铅芯划在塑料壳上产生的声音,异常邪恶。

 

一双肉乎乎的大手,伸过来,假装的热情。

我站起,与之比肩,比我矮三分。

 

陈大山,三十岁,四年前调入报社,算是老资格。

听说他没有上过大学,来报社前,是唐山铁厂的锻造工。而我,却是北京的文科状元,人民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

他努力表演谦逊和善意,我尽量不听那副嗓子深处吞咽妒忌的破碎。

 

午饭后,我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他叫醒。

 

厚厚一摞皱巴巴的纸和信封,几百封读者来信和数十件地方记者采写的文章,扔到我面前。都是有关气功热的。

 

老编辑一本正经:

“小白,你把这些读者来信和记者报道,都仔细读一读,一定要仔细。”

 

他挺起的肚子,快要把衣襟撑开,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个部位,翻腾的轰鸣一浪高过一浪,正在发生不可抑制的生化反应。

 

“陈老师,您午饭没少吃吧?”

“你小子,赶紧干活。大学生就爱臭贫。呃,呃。”

噗—噗—。

一股恶臭。

 

我抱起那堆纸,夺门而去。

 

那个时期,报社的编辑记者,私下里常常取笑千百万人卷入的气功热。

记忆最深的一句话:“好几百人,聚在一起,不是同时吸气,就是暗自放屁。”

 

好不容易,我才看完那些纸。交还给陈大山。

他拉上我,一起来见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个子不高,眼睛大,胸大。

中山装似乎经过很仔细的裁剪。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这是荣姐,咱们的部门主任。”

荣姐麻利,几分钟就交待清楚,让我很快明白该干什么。

 

“小白呵,你的声音不错嘛。”

荣姐笑眯眯的,起身送我们出门。

我在走廊上,回味荣姐最后一句话,有点丝滑,也有点粘,却没搞清她的弦外之音。

 

之后几周,按照编辑部提供的线索,我蹬着自行车,穿行于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到一处,我最多停留几分钟,只需亮出记者证,在一旁,听一听,眼睛都不用睁开,转身就走。

 

每一个气功师和组织者,没有谁,说过同样的话,发出同频的声。但我确定,没有真话,一句都没有。

我根本听不到那种不带杂音的、平缓而稳定的频率。

 

也许,人类那种依靠所谓“理想”、“信念”支撑的生命,在我看来都太虚伪。

多数情况下,他们的演技还特别差,唱功总是走调。

 

我游荡在人类和鸟类共通的原始能量场、声场和磁场,空气里的人类背景杂音,随时都可被我屏蔽。又何苦,对气功骗子和信徒的荒唐,太过认真?

 

我一走神,自行车撞到路边的柳树,摔了一个大跟斗,不禁笑出声。

 

最后一站,雍和宫附近的国子监。

还没进门,高勇的慷慨激昂就在里面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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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粘稠的问号

声音片段:有点发虚的肺部喘息|喉咙里憋着一只雄狮

时间及位置:1983年夏 · 北京国子监,京沪铁路

高勇那源自神经系统的傲慢频率,仍然让我脊髓发凉。“呵呵。”

 

大学毕业后,高勇被分配到管制思想和语言的机构。此刻,他正以一个处长的身份,陪着几个白发苍苍的科学家,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中山装,领扣严丝合缝,衬衣露出雪白的一条边。

 

松柏后面,藏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人体科学研究所”。

 

我站在远处,听到高勇有点发虚的肺部喘息,正在对一位老者耳语。

“钱老那边已经表态了,这可是我们要找的,通往未来的钥匙。”

老者躲过他的口臭,点点头。

 

呵呵,他又在笑。在一副诚恳的表情后面,隐藏着一种玩弄他人智商的生理快感。

 

“跟我去上海。”荣姐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我们一同登上乘客爆满的绿皮火车。她亮出绿皮记者证,很快找到列车长,便把我们安排在硬卧车厢。

人体紧挨人体,消化系统和免疫系统的声波此起彼伏,极少有那种源自生殖系统的暴躁。

 

暮色中,列车在京沪铁路上疾驰。

村庄、麦子和稀稀落落的树木,一一闪过。

我在上铺,犯困。荣姐在下铺,哼起印尼民谣“梭罗河”。

少女的嗓音和少妇肉体的韵律,流遍我的肉体,汇聚在下身。

 

 

回京,还是这趟列车,还是硬卧车厢。

早晨一上车,我还没有爬上自己的铺位,她就拿出一本《外国民歌三百首》,摆在窗边的小桌板。

 

“你唱几首给我听吧。”一双大眼睛,眨着粘稠的问号。

胸前的一粒衬衣扣子,被撑开。

 

我和她,对着歌谱,一直唱,直到车厢的灯完全熄灭。

 

她突然抱住我,吻我的脸和嘴。呼吸一下乱掉。喉音变得很低。指尖停留的位置,让我浑身发紧。

 

我的喉咙里憋着一只雄狮,刚要喊出来,被她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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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那阵吞咽声

声音片段:精心编排过的颤音|一阵阵近乎哀鸣的蠕动

时间及位置:1984年秋 · 北京中国青年报,贵州花溪山区

我的办公室隔壁房间,是政治新闻部。副主编正在用一种过度克制的低频共振,向主编汇报宣传官方政策的最新动向。

 

他的声音里,带着精心编排过的颤音。

他在用光明的修辞,去包装并不磊落的投机。

主编面色温润,如释重负的深呼吸,带出一声更假的笑声。

 

城市里,到处都是假唱和假笑。

仍还保持着“敢说真话”名声的中国青年报,也不得不制造假新闻、假评论,每天都在输出政治多巴胺。

 

荣姐开始鼓动我学习西洋声乐。掏钱聘请一流的音乐教育家,辅导我怎样发声。

经典美声唱法,确实迷人。我的高音,很快能从二十层高的楼上,传到地面。

在那里,荣姐仰着头,含着喜悦的泪珠。

 

在她家里钢琴旁,我傻乎乎戳在那里,按照她的指导歌唱。她半裸身体,十分投入地敲击着琴键。

 

美妙的旋律,拨动起我的情欲,却在羞于启齿的短暂中,海绵体彻底松软。

不是因为音乐营造的气氛,不是因为她深情眼神,也不是因为她的温存和耐心,而是,我无法屏蔽那些人类听不到的声音。

 

我要离开这万分的尴尬,毅然决然,放弃作歌星的机会。

 

音乐老师万分遗憾,她告诉荣姐,我的声音“很像多明戈”,还有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低频震颤。一旦我步入歌坛,必定大放异彩。

她们永远不会理解,我讨厌表演。

 

荣姐心存怜惜,让我远离政治漩涡,出差遥远的贵州,采写可供宣传的农民故事。

 

乘坐三天三夜的火车,一整天的长途汽车,再步行几公里山路,我独自来到贵州花溪一个赤贫的山村。

 

“白记者”。

我喜欢老乡和基层官员这样称呼自己,

“你能在我家住一晚吗?”山村的团支书小黄怯怯地问,带着人体缺乏脂肪的干瘪低压和骨架摩擦声。

 

“当然。我睡哪里?”

 

一个四面漏风的所谓“房子”,贵州深山中最常见的民舍。十几只老鼠像游击队,在屋中搜索。三件破旧的家具和一套堆在床头的被褥,都是油黑的。

 

我和小黄,从早上聊到天明,二十二个小时,记满两本笔记,手指都在抽筋。最后,我提出一个自以为很生动的问题:“你们这里的年轻人,每个月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他用脚踢一下老鼠,连打哈欠都很无力:“幸福?下山赶集的时候,吃碗豆猪肉呗。”

 

我的姑姑是寄生虫学教授,曾经对我说,感染囊虫的猪肉,是恐怖的毒药。那些囊虫,喜欢钻入人脑,极易引起痴呆、癫痫、甚至精神分裂。这种藏有囊虫的猪肉,俗称“豆猪肉”。

 

我好奇,让小黄带我去现场。

 

一群年轻的老乡,直勾勾盯着码成一排的破瓷碗,死死攥着黑油油的筷子。一阵阵急促、贪婪的喉咙起伏,带囊虫的肉渣,几秒钟便被粗暴吸进腹中,引起一阵阵近乎哀鸣的蠕动。

 

当他们擦完嘴,去舔净手背上留下的残汁时,我的两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之前想好的“揭露真相”,变作一地老鼠屎。

 

我的嗓子像掺过沙子,问小黄:“多少钱一碗?”

“一角钱”。团支书声音嘶哑,心跳平得让我害怕。

 

眼前猛地一白,差点栽倒。

26 真相方程式

声音片段:悲伤的低频机械波|只有懦弱和无能的白光

时间及位置:1984年秋 · 北京中国青年报社

晚上,坐在漏风的破屋,盯着哆嗦不止的蜡烛,满耳全是白天那阵粘稠的吞咽声。

我摊开笔记本,手抖,握不住笔。

想写“贫困”,想写“呐喊”,可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全是燥响。

 

操蛋的真相。

 

我脑袋发麻,眼睛紧闭,强迫自己做算数:

一角钱。虫子。蛋白质。尊严。命。

 

熟悉的数学算式,变作心里的胡乱加减:

一碗坏肉换半条命。

一条真相等于多少银子。

 

活下去的余数用尽,真相等于放屁。

有人常在办公室奢谈拯救,没人能听到,那种内脏磨损的动静。

 

我合上本子,回想老乡胃里发出的沉闷响动,就像有头困兽,在里面刨土。

我捏着滑溜溜的记者证,强迫自己计算,反复核对计算结果。

 

回到北京,我赶去人民大学,给新闻系的学生讲新闻采访技巧。担心失去讲课费,没敢提“豆猪肉”。

 

荣姐接过我的万字长文,立即读起来。

看到“豆猪肉”那节,泪水噗嗒噗嗒掉下,伏在桌面大哭。

 

哭声停下,她抬起头,继续读,泪水没有停过。

“不行不行。”

“这样写,不能见报。”

“受不了。受不了。”

“你改成内参吧。我会想法儿送上去。”说话时,她死死抓住我的手。

 

一连串的话,没有修辞,绝无掩饰,根本容不得我插嘴。

她体内的神经调控、心跳和脉动,还有消化系统,所有的低频机械波,全都是哀伤的共振,令人心悸。

 

我回到办公室,没有回家,也没有睡觉。在稿纸上,胡乱列着方程式。

数学永远比真相可信。

 

真相=极少数人采集+极少数人编辑=事实残存的余数。

真相=(歪曲+精选)x N次方

真相=白痴。

 

推导的结果,我不是真相,而是白痴。

最终,剩下人命关天的等式:生存,等于 “摄取量” 减去 “尊严损耗”。

 

我揪头发,扇嘴巴,难以抑制愤怒。

 

其实,我对真相并不虔诚,但我无法容忍屡次三番让采访对象失望,甚至绝望。

在厕所,我看镜子里的自己,纯黑的染发,惨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无冕之王”,只有懦弱和无能的白光。

 

我拒绝编写内参。

把那篇万字稿件,压在厚厚一摞的旧书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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