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9 偷越国境的声场
声音片段:铁刺划开大腿皮肉|满身满脸都是蚂蝗
时间及位置:2022年夏 · 网上校友群,云南边境
从那排球场回到车公庄住所,我立即在校友群里悬赏一千美元,寻找罗兰的下落。一整夜,也只弄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她在巴黎与一个摩洛哥裔男人同居;
她好像拥有一个模特经纪公司;
也许她已经信奉伊斯兰教;
她会经常回国。
但多条线索相互印证,她没有与正在秦城监狱服刑的高勇离婚。
没有人,能找到她当下的照片。
我把赏金分成多份红包,发到群里,引起阵阵欢呼,也换来一行行嘲笑我“为老不尊”的符号。
几天后,我悄悄住进云南边城的一个旅社。
天色黑透,一辆摩托车搭载我,排气管喷出是自由之神的掌声。
我们穿过边防检查的道道关卡,来到一座黑铁一样的大山下。
爬上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我瘫倒在地上,眼前是国境线上无法翻越的铁丝网。
虫鸣此起彼伏,铁刺在月下发出冷光,显得人世间的安静格外恐怖而毫无温情。
听到那两个山民低语。
他们嫌弃我人高马大,太过沉重,埋怨蛇头给他们的工钱太少。
但我精疲力竭,又绝无退路,便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千块人民币,摸黑递给他们。
我被他们举起,塞进一个事先剪开的洞。
铁刺划过化纤梭织布面,纱线一排排被切断,产生高频而尖锐的撕裂声,紧接着,大腿上的皮肉被刺破、划开,呲啦呲啦。
那恐怖至极的声响,让我对自己的肢体完全丧失控制。
扑通,我的肩膀,最先摔到异国的土地上。
我咬紧牙关,控制着呼吸,就像当年,在那间重刑犯的牢房那样。
“快走!”山民小声吼着,频率之低仿佛来自地狱。
我像一根木头,被山民架起,向山下一步一步挪去。
脚下呲溜呲溜,几次三番,险些跌落死寂的深渊。
耳膜充满虫子爬行或飞行的声音,水珠在枝叶上滚动的声音,山民内脏和骨头较劲的声音。
来到安全地带,我扑倒在岩石上,不省人事。
直到一缕晨光把我照醒。
满脸、满身,都是钻进皮肉吸血的蚂蝗。
那种从身上剥离肉虫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的意志,才是魔鬼,至少不是人类。
清理完所有蚂蝗,疼痛从腿上袭来,一手黑红的血。
没见白骨,不过皮肉之伤,却仍无法起立,嗓子干到无法发声。
伸手去抹草上的露水。
山民递过一个干树枝。
看到那木头牙刷一样的形状,我止不住发抖,下意识闪开。
20 一柄牙刷
声音片段:骨头和塑料在死磕
时间及位置:1989年冬 · 北京四环路看守所
“呵呵,记者够硬啊。”
牢头晃着小脑袋,撇一眼我身后。
在被关进这只有十几平方米的牢房前,我已失聪,也已失去助听器。
几个大汉扑上来,按住我的腿和右臂。有人拽过我的左手,用力掰开中指和无名指。
一柄牙刷伸进指缝。绞动,猛地加速。
那牙刷,死死卡在指缝深处。关节发出的吱吱声,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推开。
骨头和塑料在死磕。我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几乎咬碎后槽牙。
我浑身发抖,耳边只剩下那种极度挤压下的生涩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我听得出,骨头正像干树枝一样,已到折断的临界点。
空气凝固。都在等待那声脆响。
我绝不出声,身体绷成一把发狂的弯弓。
“停停!”牢头站起来。
嗡,一声闷响劈开天空。
我的听觉忽然恢复。
“啊哟。记者真是硬汉,这玩意上手,没有不叫不哭的。”
牢头捏着嗓子讨好我,还抚摸一下我流血的手。
然后,洋洋得意自我吹嘘起来。
他有八条人命,刚从新疆押回,不用多久,将被枪毙。
那个夜晚,我已弄清另外十六个人的背景,罪行最轻的,是给女人拍照裸体,“流氓罪”,被判无期徒刑。其余,都是命案或者劫案。
但这些恶魔,却对我有莫名的友好,尤其对我那些忤逆权力的举动,津津乐道。
我不知自己何时会重获自由,便尝试与他们周旋。依靠恢复如初的听觉,装神弄鬼,很快占据心理上风。
那个拍裸体照的家伙似乎不服气,凑过来:
“记者的嗓子不错耶,会唱歌吧?”
话音未落,他的三截头皮鞋,已在碾压我的手指。
周围传来一阵阵怪笑。
嗡——从我体内发出的呼麦,突然震动。
噼里啪啦,室内的物件噗噗落下或东倒西歪。
所有人突然安静,就连呼吸都在控制中。

21 牢房里的震爆
声音片段: 呼麦震动|颠簸带来的巨响|“义勇军进行曲”
时间及位置:1989年冬 · 北京四环路看守所|2022年夏 · 云南边境|新加坡金沙酒店
几天前,1989年寒冬的一个早上,我刚到报社,一队士兵就把我拖出办公室,投入北四环边上的重刑犯看守所。
几下掌掴,打掉我的助听器。
士兵转身离开,把我交给一个老警察。
“什么声音?啊?”老警察跑来,没人出声,也没人看我。那双三截头,在水泥地上不停抖动。
就是这个老家伙,第一天审讯我,不等我开口,就拿着一份文件,历数我的罪行:
“白鹰,男,三十岁。北京人。”
“是不是啊?你他妈说话!”他那形如吊死鬼的眼睛,冒着绿光。
他继续念文件。我听不见,无非是指控我组织过“非法游行示威”;向戒严部队发表过“反动演讲”;在报纸上刊登“反革命文章”若干篇。
最后一条很奇葩,他似乎在指责我“迷奸藏族女记者”。
我穿上号服,拍完相片,被那老警察,一把推进低矮的牢房。
临走,他向里面使个眼色。
一众恶徒立即扑上来,把我的脑袋塞进茅坑,拳脚相加就像矿坑塌方。
北京解除戒严令的当天,老警察飘着音呼喊我的名字。
“到!”我已学会犯人应答的规矩。
“哎呦喂,白记者,快出来,老首长来接您。赶快收拾东西。”
父亲递给我墨镜,和一副日本进口的助听器,轻轻拍拍我的后背。
“上车。”
“咱们不能再耽搁,要赶路。”
山民催促几遍。
我拎起那根比牙刷略粗的树枝,下山。
老挝丰沙里的崇山峻岭和纵横交错的溪流,留下我的血迹和脚印。
腿一软,我跌倒,死死坐在石头的尖锐处,巨痛无比。
去摸,一手鲜血和排泄物。
结束步行的第一站,我被架上一辆本田摩托车的后座,肛门的伤口开始疼得钻心。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山路间行驶,每个颠簸带来的巨响,都是我的噩梦,持续两个小时。
第二站,我被塞进一个厢式货车驾驶员身后的夹缝里,等待很久,我才有机会下车去清理裤裆。
第三站,我藏在丰田SUV的后备箱里,四个小时,车轮与水泥和沥青的磨擦,都是催命符一样的高频震荡。在闯过很多关卡后,终于抵达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见到接应我的兄弟。吃上辣椒炒鸡蛋,喝起可口可乐。
两周后,我入住滨海湾金沙酒店。每晚房费超过八百美元。
我快乐。
我已不再是那个在山村里任人欺负的洋娃娃,也不再是被夺走初恋的懦弱学子,也不再是,受制于官场大佬的一介草民。
我在花旗银行的账户上,还有大把美钞。
身下这张大床,比牢房里挤满十八个人的木板地铺,面积都大,我摊开双臂、岔开两腿,摆出一个汉字形状。
不觉间,哼唱起“义勇军进行曲”。
自由的空间,从不逼仄。
22 女国手的试探
声音片段:铁片在砂石上打磨|“不要再吃狗肉,好吗?”
时间及位置:2022年夏 ·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2006年秋 · 北京后海北岸
走出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我奔向石像一样矗立的安卡(Ankh)王爷。
他紧紧扶着我的肩膀,老泪纵横。他的声音里,竭力呼吸着豪迈,我却能听出,九十多岁的躯体,处处腐败的嘈杂。那种声音,也像是,铁片在砂石上打磨,我在父亲的床边听到过。
“爷爷好。”随我一同出现的女孩,去抚摸他的臂膀。
“欢迎国手。我们又见面了。”
蒙古老王爷破涕为笑。
“白鹰啊。”电话里传来上海口音,嘹亮,底气十足。
“周将军,您在北京?”我记得,澳门回归那年,他那种博弈指挥家的发音,可比现在有气势。
“哈哈,回来述职,然后再回去,这边太干燥。”
“是啊,您有空吗?我们见见?”
“我记得,你的围棋水平很高嘛。”
“不敢当,最多业余三四段。”
“阿哟,好啊。我给你介绍一位国手,咋样?”
“好啊好啊。”
“那就明天见。”
国手竟是女孩。刚满十八岁,整整小我三十年。
身高大约168公分。佩戴的发箍,让饱满圆润的额头完全显露。
满月的脸上,一副柳叶一样的眼睛,柳叶一样的眉,清晰得像是画作。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颗律动的心,平稳而有力。
她这宛若天仙的相貌,一改我对围棋盘前丑女比棋子多的印象。
周将军介绍,女孩名叫叶赫那拉·兰蕙,周太太的外甥孙女,慈禧太后的族亲。现任中国棋院职业棋手,刚刚击败多位顶尖国手。
“赶紧请坐。这位姑娘。哦,国手。周将军。”
我有点,语无伦次。
“白总好。”带着一丝粘味的北京话。
好久没人称呼我“白总”,竟也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闲聊一阵,尽管她与我女儿同岁,我也没敢当作晚辈。
周将军提及围棋,我们谁都不搭话茬,彼此明白,棋艺相差太大。
我带他们到后海北岸,吃狗肉火锅。
分手时,兰蕙伏在我肩上,轻声说:
“白总,咱们不要再吃狗肉。好吗?”
我怔住。
这无异于对我人性残局的“试应手”。
国手和将军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我在护栏边蹲下,像少年时期那样,捡起几块石片。
斜角扔到水面上,啪啪啪,溅起一个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