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5 耳膜处的咆哮
声音片段:带着大提琴木质香气的声音|清纯的血流频率
时间及位置:2022夏 · 北京后海|1982年夏 · 中国人民大学排球场
从口袋胡同,经羊房胡同—德胜门内大街—三环路,到人民大学,不过十二三公里,但在晚高峰,却是严重的塞车路段。
“白总,可能需要两小时”,司机说。
我已被雷克萨斯的静音系统,催眠到,满眼都晃动着后海南岸那个扭动的腰臀。
不知不觉,四十年前的学校排球场,开始覆盖我的视线。
午后的斜阳,让罗兰跳起扣球的姿态,仿若一只天鹅腾空。
周围很多男生,都在关注那肉体散发出的诱惑。
我却只想扫描她的声音,那些人类听不到的生理旋律和炸响。
高勇猴子般的尖叫,却总是干扰我精心呵护的声场。
眼下,他已是我的同窗。正走到我跟前,捏着嗓子说:
“嗨,哥们儿,又在思考数理化呢?”
我的拳头刚攥成铁块,罗兰带着鼻腔回声的女中音传来,不由得松开。
身后阅览室大门吱扭不停的开合,像是她的和声。
两个月前,就在那里,我从地上捡起一枚黑色发卡。
对罗兰说出第一句话:“同学,这是你掉下的发卡。”
“啊呀,是的,是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提琴的木质香气。
她回复给我的情书,字迹小小的,工工整整,看不到一米七三的女排主攻手的身影。但那些温柔的词句,陪伴我做过一场又一场美梦。
我们来到紫竹院公园。
身边的翠竹和鲜花,香气清雅,朵朵荷花和一种小圆片的嫩绿植物,让湖水演奏起小夜曲。
整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好闻又好听。
走在碎石路上,罗兰像踏着舞步,嚓嚓声,又轻又柔。
犹豫来,犹豫去,我终于抱住她。
片刻间,我听到世上最神圣的单音轨,那是女孩起伏而清澈的呼吸。
我的身体濒临爆炸,却忽然没有接吻的勇气。
就在手臂绕在那柔软腰肢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膜处的咆哮疯狂加速。
杨奶奶那排布扣、口袋胡同里红砖房的粘液,仍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诅咒。
罗兰温热的皮肤下,一阵阵清纯的血流频率,敲击着我的灵魂。
我像一个装着福尔马林和尸体的容器,正对着这份圣洁,发出恶臭的、原始的生理杂讯。
她刚一闭上眼睛,我就轻轻推开那具柔软的躯体,开始大谈特谈学业和政治。喉咙里,总有一口黏痰碍事。
我问她:“本科毕业后,你准备做什么?”
16 心率被极度的错愕清空
声音片段:嗓子冒出荷尔蒙的粘稠|波希米亚风情的旋律
时间及位置:1982年夏 · 中国人民大学排球场
罗兰几乎没有停顿,“必须考研啊,我的大记者。我可不想荒废自己的青春。”
郁闷。我恨不得立即娶她为妻,长厢厮守,但她笃定要读研究生的计划,让我至少还要再等五年,才能与她结婚。
我不能不计算,在她的内心,我究竟有多少权重。
越想越悲观,脚下有点乱,差点跌到湖里,引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脸转向湖面。我没有胆量告诉她,我是一只很早就被训练过的好色怪物。
她脚下的声音,有点乱,直到登上公交车。
公交车的轮胎,压在路面上,摩擦出干热的刺耳声,像钢丝划过玻璃。
排球场边的高勇,像条钻进铁喇叭的吊死鬼。
他一边死盯罗兰,一边高谈阔论。
每逢罗兰跳起扣球,他的嗓子眼,就会冒出荷尔蒙的粘稠:
“太美了!太美了!”
只有我知道,那种粗鄙的、永不变调的波长,在七号大院时,就已是高勇的标志。
成为同窗后,高勇一直很照顾我。
有一次,在足球场上,当我扑救时,被一个外籍球员故意踩踏头颅。他立即抄起一根木棍,嗓子里发出猴子般的尖叫,直接抡向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黑人。
这一举动,不仅中断了那场校际足球比赛,也让他背上一个处分。
在罗兰训练时,我都会蹲在观众席上。
校园的喇叭,播放着德沃夏克的“第八交响曲”,波希米亚风情的旋律,很配罗兰。
扣完球,罗兰落地,大颗汗珠顺着呈现透明感的脖颈滚下,滚进神秘的球衣里。
她看向我,喘着粗气,眼中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嗨,白鹰。你看到了什么?”
我脱口而出:“你的骨盆在落地瞬间,几乎没有横波。”
她愣住,心率被极度的错愕清空,产生长达半秒的空洞。
哈哈哈,哈哈哈,周围都是文科生的嘲笑,夹杂着自以为是的干涩音频。
“一道重力加速度的满分答卷。绝对满分”。
我嘟囔着,低下头。
她走过来,完全不顾队友的质疑。蹲在我面前。
“我的,大学究。”她轻声细语,“你是想夸我好看吗?”
“用物理公式计算,你就是特别好看”,我回应着。
沉默。她的脸沉下来,又笑起。轻推我一把。
“回去休息吧。”
高勇好像从树上掉下,无声无息地凑过来,嗓子挂着痰丝。
他假装无意地轻触正在擦汗的罗兰。
“白鹰那一头白毛,无论怎么染黑,都太假。他是一只被时代摩擦坏的零件。他对你不是光,只能是阴影。”
嘴巴里,带着松弛的磁性震动,还有带点黏着感的喉音。
“哦,他天生就是白头发吗?”
罗兰的手绢停在半空。
我还没走太远,恨不得返回去,撕裂那张戳穿我秘密的臭嘴。
可是,我的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径直向前移动。

17 超低频共振
声音片段:极其轻微的啧舌音|带有毁灭蛮力的超低频共振
时间及位置:1982年秋 · 北京七号大院高府
罗兰原本不知我染发前的样子。
在大学三年级之前,我从来没有改变过一头白发的颜色。
她也一定不知,由于家长级别不够高,高勇没有资格像我一样,能在机关理发室,享受免费理发的待遇,他的父亲也没有资格,使用理发室的日本进口染发剂。
我记得,高勇第一次盯着我的黑发时,发出的那声极其轻微的啧舌音。
谁能想到,就这一点点嫉妒心,竟能撬开我和罗兰曾经密封的世界。
在高勇抢走罗兰前,我与他本无值得计较的怨恨。
虽然他父亲曾令我的父亲百般受辱。但1980年后官方发起的“思想解放运动”,让年轻一代普遍淡忘上一辈人的血海深仇。
平日里,我的父亲也绝口不提“文革”中遭受的迫害,反倒每天精神抖擞地工作。
再有两天,我将成为新闻记者。
此刻,我蹲在七号大院的一片柏树影子里,利用与生俱来的乌鸦听觉,在高家那栋充满红木味和小夜曲的声场,实时采样。
我的心脏在不停冲击着喉咙。听到罗兰的声音。
大提琴变声成麻雀一样的嘶鸣,在酒精和权力的软磨硬泡下,慢慢裂开,慢慢破碎。
接着,是那个让我彻底狂暴的频率。
噗。
高勇解开罗兰上衣的第一颗塑料扣。
没有一丝的强迫和暴力。
那是一种带有施舍感的、缓慢的、残忍到欢乐的生理入侵。
我听到高勇那双干燥的手,抓住一团肉的声音。皮肤与皮肤摩擦,发出粘稠的滋滋声。高勇伪装出来的深情呼吸,像是复制野狗发出的短促音节。
轰——
我体内的白乌鸦,彻底变异。
它对“夺妻之恨”的激烈反应,远远高于人类。那是兽性,是毁灭才能顺应的天道。
世界,在我的耳中坍塌。
我猛地站立,像要飞起。
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积攒二十三年的、带有毁灭蛮力的超低频共振。
深藏在体内的异能,彻彻底底爆发。
没有父亲的约束,只剩那个不能控制的自我。
“额希格—其尼—阿剌赫!”
屋顶的土渣滚下,墙皮松动脱落,树叶纷纷逃离枝干。
世界,停在内心最深处的震怒。
高家的保姆最先跑出来,差点摔倒。
一个老男人从门洞伸出一条腿,又缩回去。
高勇的嘴巴,像拔牙一样生硬地张开。他捂着嘴,向屋檐的黑影退却,瘫坐到地上。
我的声音,不,是我与白乌鸦的混音,竟会撕破人类的精神防弹衣。
那声音,可以被称作“蒙古呼麦”,来自天边,也能够定义为乌鸦的声音之剑,从空中刺下。
罗兰走出高府大门。脚下没有半点迟疑,喘息依然带着方才呻吟的尾音。
她挺起胸,手指在长发间滑动,弯腰进入一辆四面漏风的212吉普车。
路灯变暗。高勇仍像儿时的猴子,尾随其后。
西装袖口上的皮尔卡丹(Pierre Cardin)标志,有点开线。
那只猥琐的手,在往洞眼里塞着扣子,哧哧声像杨奶奶在宽衣。
18 浓浓的香水
声音片段:巴黎时装秀的声场|高跟鞋带出的高频|万千竹叶阴森森的摩擦
时间及位置:2002年秋 · 巴黎香榭丽舍大道|1992年冬 · 北京竹园
在一场中国式的公司政变中,我的总裁和首席执行官的职位被剥夺。
不久,便独自一人到欧洲散心。落地戴高乐机场,乱糟糟的。
好不容易叫到出租车,直奔香榭丽舍大道上的万豪酒店。
黄昏时分,我坐在临街的餐桌旁,点了一份生蚝,一份大虾,一份薯条,一杯可乐。
掏出一支七星烟,正要点燃,忽然,邻座飘过浓浓的香水味。
那是留在高卢女郎身上的香奈儿5号(Chanel No.5),远不如十年前罗兰身上的味道,那样野性十足。
次日清晨,我前往巴黎艺术学院,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溜达。
罗兰除了告诉我她在这里读过艺术史硕士,并没有对我提起这里的任何细节。
十年前那天,我们见面的时间太短,只够我存储她的音频。
晚上八点,罗兰参加完同学聚会,如约来到竹园。
我坐在班台后面,没有起身,脸上的表情难以描述,也许挂满期待和喜悦,但肯定带着几分尴尬。
“你还是原来那样”。罗兰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似乎要伸手,又缩回去。
“可以让我坐下吗?”还是那带着大提琴木质香气的、从胸腔翻滚出来的、原始而厚重的声波。
她优雅地坐在我对面,解开黑色大衣的纽扣。
一股极度浓烈、厚重、带着体温和粉质感的香气,瞬间在狭小的空间爆裂开来。
我忽然觉得很饿。
我们之间,仍然有当年紫竹院那样的氛围,彼此毫无防范。
她娓娓道来。
我只顾端详那张脸,那副由于颌骨与鼻梁夹角呈现出的希腊雕塑特征。
用当时平面摄影师的行话,叫做 “极高的骨骼阴影辨识度”。
我想去摸那张脸,可她听不到我内心的请求。
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在巴黎求学和时装秀场的生活,我虽然好奇她那时的两性关系,但耳边还是幻化出卢浮宫卡鲁塞尔(Carrousel du Louvre)大厅时装秀的声场,胶片相机闪光时的高频、金属衣架碰撞时的叮当响、后台大型鼓风机的轰鸣。
她凹进眼眶的眸子对着我,一层离散的薄雾。
我的思绪落在那张椅子上,一双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神,比罗兰整整年长十岁的女人。
罗兰绝口不提高勇。
我知道,几年前,他们在巴黎结婚时,高勇当场为罗兰戴上一只昂贵的钻戒。
此刻,我没有看到罗兰手指上的戒指,甚至没有戒指留在的痕迹,只听到平平常常的骨关节微震。
我忽然在心里对她说:
虽然你已嫁人,虽然我不再为你心动,虽然,我知道与你相拥而眠,只是一种非分的幻想,可我依然喜欢,静静坐在你面前。
不过,那些自作多情的“虽然”,在康生故居的竹园里,在那万千竹叶阴森森的摩擦中,正在化作我吐出的烟雾。
“我送你回去吧?”我很不真诚地问她,忌惮自己的桑塔纳太过寒酸。
“谢谢。不用麻烦。我自己叫车就可以。”
离开时,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产生频率极高的、清脆的敲击声。
院外,一辆丰田皇冠出租车,立即启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