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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黑灯舞会

声音片段:胸脯被衣料摩擦的神秘声响|缓慢的舞曲旋律

时间及位置:1981年夏 ·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顶着染黑的头发,出现在人世间。我使劲蹬着自行车,行进在人群中,不再那么特别,不再那么显眼。像个日本忍者。很是惬意。

 

风从耳边刮过,切断七号大院那些粘稠的、权力的次声波。

 

宿舍里热闹起来,都在拿我的黑发说笑。“白毛女终于回到人间。”这是一句文革期间人尽皆知的“样板戏”台词。

 

其他七个同窗舍友,似乎受到日本染发剂的的刺激,多巴胺爆表。一会模仿“英明领袖”的山西腔调,一会学起“南霸天”的淫笑,一会编造长征路上最高领袖闹痔疮的故事。我屏蔽掉所有杂音,沉浸在本能里,期盼当晚的舞会。

 

晚上十点,被大家戏称的“黑灯舞会”,在大教室上演。舍友带来床单,把窗户遮严。课桌推到四周。三洋双卡录音机,开始播放西洋舞曲。

 

大郭推开门,身后几个姑娘,分别来自不同的大学。他和我一个寝室,性格乖张。此刻,他故意绷紧脸,一一介绍那几个女生。

 

最后一个,身材适中,梳着马尾辫子,嘴唇微启,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她穿着一身格子上衣,裤子是深色的。给人整体的印象,高傲而庄重。

 

“关灯。”大郭喊道。

 

我一直坐着,尽力去听舞曲的旋律,却无法排除那些衣服和皮肤摩擦产生的声音,亲吻的声音,屁股被揉搓的声音,还有女生推开男生手掌的声音。

 

有人打开一盏灯,那个穿格子上衣的女孩,从大郭猥亵的环抱中挣脱,径直来到我面前。“同学,跳支舞吧?”

 

“快三步。”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听到那起伏的胸脯被衣料摩擦的神秘声响。

 

录音机里响起“蓝色多瑙河”。所有跳舞的男女,都变成括号一样的姿态。

 

我的两只大脚,平生第一次踏着舞步。我与舞伴尽量保持身体的距离,随着磁头在录音带上的划响,一起旋转起来,偶尔,我会踩到她那锃亮的红皮鞋,她只是笑笑,继续仰着脸,看着我,任凭马尾散开。

 

灯光再次熄灭。

舞曲改为“布鲁斯”。

 

周围的杂音多起来。男生闷闷的踹气声,手掌贴上皮肤的摩擦声,女生抚摸男生后背的丝滑,躲避男生亲吻的轻笑,角落里,还传来猫叫一样的呻吟。

 

缓慢的旋律,软化内心。开始,我还伸直胳膊轻扶她的后背,几步后,她贴上来,脸靠在我肩上。我们胸贴胸,腿贴腿,一起摇晃着。

 

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当我的膝盖触碰到她大腿的内侧,那种柔软和弹性,突然激活我的猎枪。我一把松开她。退后时,猎枪划过她的腹部。我弯下腰,赶紧回到座位上。

 

她追过来:“你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你去和别人跳吧。”

 

她没说话,坐在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她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猎枪坚挺很久。我不得不想几何形状、想物理公式、想宇宙的死寂和黑暗,企图在不动声色中,为身体降温。

 

她一直握着我的手,让我听到不太规则的心动,听到她的大腿根部在悄悄摩擦,听到她嗓子里有点粘,有点紧。

 

灯又被打开。

 

“我叫白鹰,蒙古族。你叫什么?”

“我叫佟潼,政法学院八零级。”她歪了一下头。

“满族?”

“对啊。佟佳氏。你呢?看你倒像个混血的‘老外’。哈哈哈。”她仰起头,捋捋头发。

 

我们恋爱了,至少我以为是恋爱。经常约会。我还请她去餐馆吃饭,送给她钢笔,红头绳和烫金的笔记本。我回家的次数增加,目的不是探望父亲,而是从“工作”的抽屉或者柜子里,搜寻可能的礼物。

 

什么都没有。

14 碳基发声振荡器

声音片段:“多普勒效应”|自嘲且狂妄的冷笑

时间及位置:1981年夏 ·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

很多天,佟潼不再接听我的电话,也不再回复我的情书。

我回到宿舍,无精打采。大郭从上铺伸过脸:“失恋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当然知道。佟潼已被他睡过,就在那个舞会后的第三天。我被这人类情义的决绝几乎压垮,惊醒白乌鸦。人鸟同体,开始追踪大郭的行踪,言语记录,性行为证据,不放过任何让他被政府定性“流氓罪”的痕迹。

 

但是,一次佟潼依偎在大郭怀抱的表白,让我完全失去斗志。她娇滴滴称呼大郭是“真正的男人”。而那个白鹰,不过是个懦弱的“假蒙古”。

 

我被那充满雌性鄙视的波长击倒,眼睛一片黑暗。被送到七号大院里的医院。

 

回到学校,看见大郭身边的女生不停更换,一个“脏”字,令我彻底释然。还有传言,佟潼已经退学,做过人工流产,放弃学业,嫁给一个小吏。

 

白乌鸦的神性,激起我心底近乎病态的好奇心。

 

我频繁地钻进学校图书馆,在那间散发着霉味和樟脑丸气息的科技阅览室,探寻声学的奥妙。

 

我查阅“多普勒效应”,研究声波在固体介质中的衰减常数,甚至翻开那本厚厚的、从国外引进的《鸟类听觉神经生理学》。

 

几个月后,我的新闻理论课程、政治课程、宣传技巧课程,都没有及格,但我毫不犹豫地,为自学声学原理的试卷,打了满分。

 

坐在昏暗的阅览室,翻着那些无人问津的文献,听着旧纸纤维断裂的微弱噼啪声,看着那些枯燥的物理公式,我突然发出自嘲且狂妄的冷笑,“哼哼”。

 

没有人比我强。

那些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戴着厚厚近视镜的声学家们,只会测量分贝和赫兹,却永远听不出那排盘扣里的肉欲泛音,也计算不出高勇的磁性男中音,那层由于权力傲慢而产生的0.5赫兹的伪善偏移。他们研究的是波动,而我听到的,是命数。

 

人体,在我面前,不过是一部碳基发声震动器,那206块骨头支撑的肉体,里里外外产生的机械摩擦,都逃不过我的耳膜。无论来自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神经系统还是生殖系统,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乌鸦特有的背景降噪异能和对声音背后因果含义的无敌敏锐,让人类成为我随时能够调换频道的肉身收音机。那是七号大院几百人的监听团队,都无法触及的采样天花板。

 

没有乌鸦比我强。

那些在老槐树上聒噪的黑鸟,只能听见同类的求偶和天敌的振翅。而我,只需贴近特有的介质,就能听见几公里外,一根烟头掉进波斯地毯时的沉闷叹息;就能听见佟潼在极度渴望中,那一根名为“庄重”的声带脆断的余响。

 

我合上书,感受着脊髓里那只白乌鸦的颤栗。

 

没有人会搞懂,我究竟是什么。

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靠着父亲的官威苟活人世的弱视残疾,一个只能靠染发装扮常人的木讷男生。

 

“哼哼”。我摸摸自己神奇的双耳。摘下墨镜,眼睛采样过载,在隐隐作痛,泛起一层薄薄的红雾。

 

深呼吸。

 

有点想感谢高勇和佟潼。

没有他们,我还不会认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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