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1 老师的旋转
声音片段:带着金边的螺旋状声场
时间及位置:1978年夏 · 北京第十三中学
从口袋胡同,经羊房胡同—德胜门内大街—三环路,到人民大学,不过十二三公里,但在晚高峰,却是严重的塞车路段。
“白总,可能需要两小时”,司机说。
我已被雷克萨斯的静音系统,催眠到,满眼都晃动着后海南岸那个扭动的腰臀。
不知不觉,四十年前的学校排球场,开始覆盖我的视线。
午后的斜阳,让罗兰跳起扣球的姿态,仿若一只天鹅腾空。
周围很多男生,都在关注那肉体散发出的诱惑。
我却只想扫描她的声音,那些人类听不到的生理旋律和炸响。
高勇猴子般的尖叫,却总是干扰我精心呵护的声场。
眼下,他已是我的同窗。正走到我跟前,捏着嗓子说:
“嗨,哥们儿,又在思考数理化呢?”
我的拳头刚攥成铁块,罗兰带着鼻腔回声的女中音传来,不由得松开。
身后阅览室大门吱扭不停的开合,像是她的和声。
两个月前,就在那里,我从地上捡起一枚黑色发卡。
对罗兰说出第一句话:“同学,这是你掉下的发卡。”
“啊呀,是的,是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提琴的木质香气。
她回复给我的情书,字迹小小的,工工整整,看不到一米七三的女排主攻手的身影。但那些温柔的词句,陪伴我做过一场又一场美梦。
我们来到紫竹院公园。
身边的翠竹和鲜花,香气清雅,朵朵荷花和一种小圆片的嫩绿植物,让湖水演奏起小夜曲。
整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好闻又好听。
走在碎石路上,罗兰像踏着舞步,嚓嚓声,又轻又柔。
犹豫来,犹豫去,我终于抱住她。
片刻间,我听到世上最神圣的单音轨,那是女孩起伏而清澈的呼吸。
我的身体濒临爆炸,却忽然没有接吻的勇气。
就在手臂绕在那柔软腰肢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膜处的咆哮疯狂加速。
杨奶奶那排布扣、口袋胡同里红砖房的粘液,仍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诅咒。
罗兰温热的皮肤下,一阵阵清纯的血流频率,敲击着我的灵魂。
我像一个装着福尔马林和尸体的容器,正对着这份圣洁,发出恶臭的、原始的生理杂讯。
她刚一闭上眼睛,我就轻轻推开那具柔软的躯体,开始大谈特谈学业和政治。喉咙里,总有一口黏痰碍事。
我问她:“本科毕业后,你准备做什么?”

12 带有血腥气的咆哮
档案片段:极其轻微的骨节脆响|憋 了七年多的洪水
时间及位置:1978年夏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
老槐树上的吊死鬼,正成群结队地往下掉。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给父亲,他没接。
那只干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三秒,张开的手指,又弯下。
他的指尖发出极其轻微的骨节脆响。
那是他全身的力气,都在往这几根指头上涌。
“进屋。”
他接过那个信封,转身,弯腰,钻进伸手可触屋顶的火柴盒。
我没跟进去。靠在门框上,墨镜对着那堵粗糙的红砖墙。
我开始等。
六十秒。
屋里没有声音。但我听到沉重的皮鞋扣,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他在那几平米的空间里转圈,每一步都踏在我的耳膜上。
三百秒。
他坐下。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接着,是长久的、近乎死寂的隐忍。
我屏住呼吸,任凭白乌鸦在我的脑海里疯狂采样。
我听到那气管深处像生锈的锯片来回拉动的嘶鸣。
他把所有的气流,都压在胸腔里,不让它们变成哭声。那种物理压力,在窄小的屋子里膨胀,我甚至听到红砖缝隙里的沙尘,被这股静默震得簌簌下落。
我在等。等那块悬了七、八年的石头落地。
六百二十二秒。
那一刻,终于到来。
先是一声极短促的、像皮肉被撕开的“呃”音,紧接着,那股憋了两千五百六十四个日夜的洪水,终于冲破闸门。
“嗷,嗷—……”
那不是人类的哭声,那是一头被囚禁多年的老兽,在终于看到荒原时发出的、带有血腥气的咆哮。
他趴在桌上,额头撞击木头,咚、咚、咚。沉闷,却透着毁灭性的快感。
那哭声太厚、太沉,压得我耳膜一阵阵发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里钻。
我逃到院子里,让阳光把那股绝望化一化。
屋里的哭声一点点,从狂暴转为沙哑的抽泣。
第二天清晨,父亲摇醒我:“儿子”,我记得,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的骨血,“醒醒。我们要搬回七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