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15 地宫
档案片段:地宫里的音频硬盘
时间及位置:2032年秋 · 哈萨克干草原,“听风寺”地宫
返回地面。已是黑夜。
乌鸦们在等我。
我把一盏酥油灯放到铁门上,像女人绣花般耐心,一点一点摆正。细细的火苗,在穿透草丛的风中摇动。
乌鸦群,发出一阵整齐的低吟。
它们在说;“你该吃饭了。”
我起身,向它们挥挥手。
“跟我回家”。像父亲曾经对我说。
腾格里梦想世界,到处都是欢乐。
人类的脚步显得格外轻盈,笑声都是高频。
一周后,谷歌的长寿之歌将在全球唱响,它的端粒修复和延长技术,即将上市。
所有的酒店,都录得最高入住率,行政套房和总统套房售罄。
那些从世界各地飞来的客人,不是过来享受美食、风光和无比温柔的按摩,也看不上赌桌上的那点输赢,或者和老虎机较劲。
他们只为一件事而来:共同庆贺长命一百五十岁。
公司的团队,正在准备一场引爆全球的超级电音秀,主角都是眼下最先进的仿真机器人,自带的化学发生系统,比真人还能激发肾上腺素和多巴胺。
主题就是“长寿”,定在谷歌发布那项技术的当天。
派对的最低票价九千美元。
为了“长寿”,人类舍得投注。
手机早已变成古董,人们普遍使用AI通信终端。
权贵和富人,则使用更高级也更昂贵的四维显示屏,手指在脸前划过,便有一个悬空的屏幕。到处都是诡异的光点,不是源自人的眼睛,而是智能镜片的反光,常常可以看到,有些手指在半空画圈。
抽象。
我每天都会去听风寺。从清晨,到中午。
每次只陪其中一人。默默站在她或他的硬盘前,再返回地面,点燃一盏酥油灯,伏在冷冷的干沙上,倾听大地深沉的震颤。
风声,水声,干草间的摩挲。
就连鼓声震天、烟花遍地,一浪高过一浪的“长寿”嚎叫,都无法挪动我的双脚。当年,谷歌大佬们预言人类延长寿命的起点,将在2032年实现。
这些年,我一直把电脑壁纸,还有如今的个人电子站的开机显示,弄成四个飘忽不定的汉字:
“随时会死”。
我没有诅咒自己,也不在乎中国人的禁忌,就是觉得好玩。
我来到乌鸦的住处,抚摸它们的羽毛,听它们说着“吃”和“生殖”,说着“生”和“死”。乌鸦不会说人话,不会说“生命不过是0和1”。
它们呀呀、呱呱,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陪你一生”。
乌鸦最多能活二三十年。没有人类,愿意延长它们的寿命。
我陪它们。
116 那些硬盘
声音片段:地宫里的音频硬盘
时间及位置:2032年秋 · 哈萨克干草原,“听风寺”地宫
我乘坐升降梯,下到地宫。光线很弱,那是我有意为之。
逐一抚摸那些用最耐久材料制成的硬盘。
钛金属表面,都有黄金做成的标记。
我父亲。他的音频硬盘没有生活原音,只有他工作的声音采样和编码,那些录音,是我重金买来。我让公司团队,把他的工作音频,用KP-8提纯和编码,确保逻辑自洽,再现他的生活原音。模拟的、或者说编程的那声“儿子”,让我一度失控。
苏老师,周将军。他们的音频由我亲自登门录制。两位恩师已经过世。
前妻的声音,被编辑得完美无暇,无论多久,那声音都是最纯粹的中式良母贤妻。没有一丝的杂音。她曾陪伴我、容忍我,整整二十年,我对她撒谎超过十九年。
摆在最前一排的硬盘,存着我所有的人类之爱,不包括功利和原始的情欲。我曾热恋的女人和子女,多数音频,由专业团队远程采样,每个声音占用的存储空间,要比其他人大得多。
活着的,有沙青青,达娃央宗,宝日格,女儿和儿子,都在。
还有罗兰,尽管她一直在给高勇守活寡。
我让人加上德沃夏克的那段波希米亚交响乐,作她专属的背景音。
他们身后,还有海量的音频,存在其余的硬盘中,来自普通的中国人。
不分男女,不分高官还是小吏,不分富豪还是穷人。
更没有分类好人坏蛋。我知道,你的好人,也许正是他的恶魔;今天的坏蛋,也许会是未来的好人。
硬盘中,没有其他我亲近过或者遇到过的女人和男人,成百上千。
我无意记录历史,也无意传之后人,我只是想要,这神圣的殿堂,必须有足够多的人类,为我爱过的人,作陪衬。
沙青青。
包括她的广播音频、工作记录,生活中的话语,以及我一直留存的音频,加上KP系列问世后采集的呼吸、脉搏、体内的各类混音。
仅她一个人的采样、分类、编辑和编码,还有一小段完全依据音频转换的视频,那项技术,是杰森新任CEO的公司秘籍,算下来,花费超过四百万美元。
达娃等人,要简单些。每人音频密档的制作费用,也都超过一百万美元。
所有的数据都经过256位的加密。
角落里,摆放着一组硬盘,上面刻着“叶赫那拉·兰蕙”。
最高级别的加密。
里面的音频,都是原始数据,我从未打算用KP系列去“解构”或着“提纯”。
黑暗中,我看到一抹极细的、数字的金光,在兰蕙的硬盘指示灯上闪过。
我摸着它,很久。
很多年,我已没有关注过她的行踪。
117 酥油灯
声音片段:乌鸦群发出一阵整齐的低吟|欢庆长寿的声场|风声,水声,干草间的摩挲
时间及位置:2032年秋 · 阿拉木图“听风寺”地宫,腾格里梦想世界
秋分日。
午后,我启动私人飞船,落在伊犁河畔。
有钱人不再使用汽车,无论是烧油的、还是烧电的。
他们像我一样,花费一百多万美元,购买垂直起降家用飞船。
这东西,可以直接从特制的阳台起飞,或者收起两翼,在公路上甩掉任何机动车。
我不喜欢这个金属假鸟。我已能完全听懂乌鸦的语言,但没有翅膀飞翔。
今天也是前妻的忌日。她注射过所有的新冠疫苗,突然爆发内脏衰竭,去年这个时候去世。我没有回北京,女儿不满,也不妨碍什么。
沙青青,我曾深爱的声音女神,嫁给一个哲学教授,那是她曾经最为不屑的职业。
我按照当年开玩笑时的承诺,把仅存的一千万美元转给她,作为“陪嫁”。
兰蕙的儿子刚上初中,据说和母亲一样,整日泡在虚拟的游戏世界。
一年能赚上万美元。
不一会,二百只乌鸦飞过来,落在我周围。
它们一直由机器人饲养,像我的孩子。
我蹲在那里。
脚下厚厚的干草,轻轻划着我的脚踝,还借着风力,发出惊恐的哀鸣。
眼前的伊犁河水,哗哗流向巴尔喀什湖,在宇航员的眼中,那是地球的蓝色眼泪。
我的身后,有一处古老的岩刻遗址,大概有两千多年。
干硬的石头,必是血肉刻下的优美图画,早已没有生物学的活性,只剩无机的逻辑。
“小白”和那些乌鸦很安静,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穿上防寒服,打开掩藏在干草中的电控铁门,百米深处,是我自己的数据地宫。
我给它起名“听风寺”。
一阵阵阴冷,像从潭柘寺的山沟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