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是坐很大的花园。在近乎满月的柔光下，远比任何印象派名作，更动人。

 

我想起那次的坠楼计算，想起作为人类的愚蠢和虚妄。

眼睛发涩，漫天飘起粉红色的雪花，全是0和1，又干又冷。

紧接着，脚下也是软绵绵的数据堆积，0和1就像蠕动的蛆，一层又一层，厚不见底，无边无际，

 

逃无可逃。

 

地震。持续一个多小时的晃动。

长生天正在向铁木真的后代索命。

 

我从不为了长寿，去接受那些昂贵的药物和针剂，更不肯被医生撕开皮囊。但苍天的安排，我心甘情愿。

 

腐败围住我的肉体，像被一条数据蟒蛇死死缠住。

我无法呼吸。眼睛和耳朵，出血，流血，喷血。

 

难受。

 

人类在狂欢，嘴唇触碰声，喉咙里的粘液声，几千颗心脏的狂跳共振，皮肤摩擦声、骨头碎裂声，和每一个幻想长寿的骨肉之躯里，湿漉漉的粘稠。

 

“可汗的浮石”有条不紊地运行，嘶嘶，嘶嘶，在把挤破屋顶的人类噪音，即刻变成编码，从世界的底层，层层翻起，充斥整个时空。

 

0和1。暗红色的编码喷溅。

当人类变成绝无温度和无色无味的编码，编码也突然，万分无聊。

 

世界一片死白。

没有转世。

 

三天后。

 

“可汗的浮石”KP-8，因为在设定的108小时内，没有收到主人的反馈，启动自毁程序。1月8号正是兰蕙出生的日期。听风寺深处，那台存着她的音频数据的硬盘，发出最后一声疲惫的摩擦声。

 

地宫中，所有硬盘的微电机全都停止转动。

无人知晓，无人可以启动。

 

“小白”脱离乌鸦群，孤零零，站在露台上。

孤零零地叫唤。

 

人类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它飞进那间熟悉的房间，落在数字控制台上，轻轻踩了踩那只圆形的按钮，停顿。

猛啄（Spin）那按钮。

巨大的显示屏亮起来。

 

它逐一敲开文件夹。

主人的轨迹渐次呈现。

 

“修订”文件夹。

密密麻麻的文件。

兰蕙，修订了一百二十次；

楠姐五十七次；

杨奶奶九次；

老师的旋转，三次。

 

“父亲”文件夹。

只有七份文件，却有上百幅图片。

都是一个男人，从年轻，到老年。

 

“与AI讨论”文件夹，内容最多。

但它看不懂，里面太多没有学过的符号。

 

网站上“浏览量”栏目下的数字，已经达到七位数。

“投稿人”下的数字是十万多份。

 

它眼前出现那个老家伙得意的嘴脸。

 

还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想多了”。

它不明白。

主人生前没有教过。

 

屏幕右下方，有一个绿色的图标。

仔细看，是条“吊死鬼”。

 

它踩了一下，没动静。

又踩了一下，飘出一行字：

“清空文件夹”。

 

它再踩，没动静。

 

想起主人生前喜欢说：

“把你们身边的垃圾清空。”

“我要清空这些文件喽。”

还有，

“干净。”

“利索。”

 

它再次踩那吊死鬼，还是没有动静。

用嘴，像刻开一只坚果。

 

唰。

屏幕桌面上的文件夹，一扫而光。

 

 

一阵狂风，夹杂着与各种物理障碍对撞的嘶吼。

露台的门，被吹开。

 

白乌鸦腾起，一头扎进那风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