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10 告别语
声音片段:“一天要打几百个喷嚏”|音频克隆忽然启动
时间及位置:2025年春 · 北京城区
从机场,我打车,直接去找兰蕙。
她说,“你别来。”
我已经出现在她家楼下,北五环外一个居民小区。
她下楼,领着一个小童。
脸上被围巾紧紧裹着,只露出那双柳叶眼。
“这是我儿子。”她低下头,“叫伯伯。”
小童盯着我,有点敌意。
“快上楼吧。”她闪过身,拉一下儿子。
她和一个做大数据分析的理工男,在四年前结婚。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她摘下围巾,苦笑道:“像不像猪头?”
那是圆柏过敏的症状。原本,我计划带她去趟七号大院,给她讲讲儿时往事。但是那里有太多的柏树。
“太难受了,一天要打几百个喷嚏。”
她不停地用纸巾抹鼻子。
有意无意,她诉说起与丈夫的纠葛,正要提起离婚诉讼。
“婚姻违背人性。”我脱口而出,连忙补充一句,“离婚挺好,缘分已尽。”
“那我就找律师啦?”她的眼角挂着泪珠。
“赞成。”
离开前,我说:“等我信儿,别乱跑。”
“好。”她抱着我,埋着脸,身体在颤抖,那极少波动的心跳,就像鼓锤,砰砰敲击着我的胸口。
“我是不是很难看?”她没有抬头。
“特别好看。从来都是。”我抚摸着她的后背,更像一个父亲。
一曲“梁祝”二胡独奏传来,
败兴。
我去前妻家。与她们母女聊了一阵,抱一抱从未见过的外孙,还算开心。
她们为我包饺子。声音里不再有异样,还有淡淡的亲情。
然后,我把U盾和黑卡,交给女儿,“香港花旗。账户里,有一千万美元。”
“真的?谢谢爸爸。”女儿睁大很像祖父的眼睛。
“省着花。照顾好你妈妈。”说完这话,我鼻子一酸。
扭头离开。
拥抱阿岛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就像沙子,围住一座生机勃勃的海岛,以为可以阻挡海浪的冲击。在他身上,我没有发觉丝毫的乌鸦频率。
“爸。”他轻声叫我。
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幕像素画面。
一个蒙古勇士,迎风站在草原深处,向我招手。
我伸伸手,回到现实,拍拍阿岛的臂膀,“儿子真棒!”
沙青青摸着他的肩膀:
“你不觉得儿子陌生吗?这才十年,从不到四十厘米,长到一米六。体重都快接近你啦。哈哈哈。”
阿岛腼腆笑笑,回到自己的房间。
脚步声,很像我父亲。
我对儿子的变化并不陌生。
每隔一段,沙青青就会用微信作直播。
她喜欢给儿子做饭,每次视频,都会津津乐道儿子巨大的食量。
我们在一起生活三天。
开玩笑,打扑克,轮流做饭。
最后一天,给她过生日,五十岁。
人类的温馨。
躺下后,聊一聊工作,也聊一聊工作,然后,像等号那样,进入各自的梦境。
早晨,我把一个金箔纸袋,悄悄放到她的梳妆台上,里面是复地首府别墅的房契。我知道,那房子是她和她母亲的梦想。
“我会到处飞,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你千万保重身体。这一次看到你,有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打开路易威登旅行箱,将一大包药品装进去。
“我和你儿子,随时等你视频。”
我的眼前,除了像素,就是音频。还有一层很薄的红雾。
终究,没有勇气告诉她,我是个怪物。
我坐在出租车里,音频克隆忽然启动,喉咙里响起阿岛的声音,一模一样。
111 声音像石头划过木头
声音片段:拳头敲击着空气|重低音的呼麦脱口而出|多少有点炫耀的变音
时间及位置:2025年春 · 北京后海,新加坡金沙酒店
我骑上一辆自行车,到后海转一圈,没有停,忘记那对少男老女在哪棵树下热吻,口袋胡同那个小院的大门紧锁,老槐树还在,树干、树杈和树叶,都是化学药剂的味道。没有见到“吊死鬼”。
屁股硌得生疼。
登上飞机前,我发微信告诉兰蕙,已经给她和儿子,还有母亲,订好飞往三亚的头等舱机票,也订好,亚特兰蒂斯酒店的三十晚行政套房。
她的儿子喜欢戏水。酒店里的水上乐园很有名。
“躲开圆柏。”我发微信。
“好。”她秒回。
过一会,啾啾,还是她的,“你保重。”
一行行亲密关系的代码,算是写过。
我的心,早已飞回新加坡,迫不及待,想去揭开KP-3的面纱。
杰森显得很得意,坐在我桌前的转椅上,抖着一条腿。我听出,他有点紧张。
“完美!”我知道,他们在等这个词。
“谢谢。请把你的不满告诉我们。”坐在会客沙发上的其余六位,没有动静。
乌鸦的鸣叫频率远超人类的听觉上限,而七个天才创造的工具,已能将乌鸦的超高频信号,实时降频并“翻译”成二进制逻辑。
“完美。无可置疑的完美。”我握紧拳头,敲击着空气。
杰森停止抖腿,一下扑在我的桌上,哇哇大哭。
那六位,也都站起来,跑过来一一和我拥抱。
这些天纵之才不知道,他们拥抱的是一个怪物。他们更不知道,正是他们的智慧和生命力,让这人鸟同体,获得神级算力,将在不久,搅动世界。
红雾蒙目,重低音的呼麦,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屋内的玻璃器皿哗哗破碎,一盏吊灯坠落。
他们惊恐,怪笑,作鸟兽散。
当我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这些数字狂人就像士兵,一举一动都在表达臣服,不再与我说笑,甚至不再质疑我的任何意见。
他们变得很乖,让我自己觉得变成了一个蒙古大汗。
我在梦里,分不清在和兰蕙对弈还是辩论。
她拿起一枚黑子,又落下一颗白子;我写出几行代码,再写出几行。
“可汗的浮石”,飞快运算,却不能采集她的音频,更不用说“情感解构”。
猛然醒来,黑暗无声。
两天后,兰蕙告诉我,她和其余四位围棋国手,刚被首尔的赌场列入黑名单,因为“胜率过高”。
听她心高彩烈地描述细节,我没搭话,盯着老虎机的屏幕。哎,曾在棋盘上杀伐决断的算力神仙,终于也把自己活回一个概率。
“来新加坡吧?”我有气无力的问她。
“不啦。我回北京,带儿子。”她在电话里,声音像石头划过木头。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又一次,把一张百元钞票,塞进老虎机。
我把手掌扣在黑油油的投注按键,按下去,再按下去,就当按住杨奶奶那块磨脚石。
直到口袋里被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