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06 一张没有划线的棋盘
声音片段:噪声被兰蕙的呼吸和脉动阻断|手指在手机上滑动
时间及位置:2024年雨季 · 巴厘岛库塔海滩
带上兰蕙,飞临巴厘岛。
看到那一大片像绿苔覆盖的土地,只有小小的海滩度假区域。
高空上,看不到欢喜的、忧愁的、寻找生命密码的和存心前去泄欲的人类,只有漏出海面的一片发白的嘴唇。
巴厘岛的库塔城区,像个农妇,裙摆虽然飘逸,画出腰身的曲线,却有太多补丁。
满街都是本地小矮人,小餐馆,小按摩室,小纹身馆,小酒店,小超市,小商铺。
商铺临街摆放的物件都不大,显眼处挂着的或摆放的木质阳具,大大小小,嘲弄着人类的生殖活动,最是引人注目。
落日把红砖屋顶和绿色树冠,铺上金光。噪声被兰蕙的呼吸和脉动阻断。
“我们去看看大海吧”。
来到海边。
海面正在变黑,橙与灰的云彩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月牙。
一曲爵士乐从萨克斯管中传来,兰蕙挽住我的胳膊。
云的颜色变得血红,很像从我指缝流出的那般鲜艳。
大海完全黑暗下来。
防波堤上,一台铁兽咬开一道缺口,污水从粗粗的管道喷入大海,引起一阵瘆人的低吼。
兰蕙挽得更紧。
我们穿过度假酒店的泳池,旁边两个年老的白人身着泳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见他们的皮肤在干磨,猜测不会有我年长。
但更深的音频,却响起一种对钱财和时间流逝的恐慌。
一对身高马大的中年白人,从我们身旁闪过。
女人穿着红色体恤衫,驼背有点严重,迈着毫无美感的碎步,紧随阔步向前的光头男人。难以想象那个女孩穿婚纱的样子。
我好奇,正要快走几步,看看女人长相。他们突然直角离去。
“你干嘛呢?这样的女人,你都不放过。噗哈哈”。
兰蕙掐一下我的手腕。
我想和兰蕙过一回简朴的生活。
住进一处僻静的老别墅。
电灯让柔和的黄光,抚摸着深褐色的木地板。
不知哪里,有一股车公庄那间围棋茶室的味道。
房间很大,家具很旧。
超大的床上,床单和枕头的颜色有点泛黄,却异常平整,像一张没有划线的棋盘。
盥洗室里的毛巾,甚至还有些硬。
兰蕙很开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长裙掀开,露出一条雪白。
我有点起性,赶紧转过身,不想让她看见。
“你也躺会吧。”她的手指在手机上滑动。
“我先去抽烟。”我没有关门,边走边掏打火机。
看月亮。

107 活塞运动失效
声 音片段:尽力不计算,身体很用力|盥洗室绝对静谧的声场
时间及位置:2024年雨季 · 巴厘岛库塔老别墅
坐在屋前的泳池边,我看着树的倒影,听那墙根处的芭蕉在低语。
蚊子在空气中滑翔,虫子在石头上爬行,几乎听不到人的声音。
“哎,进来吧。太热啦。”
我进屋,关紧门窗,打开空调。嗡嗡—,压缩机的噪音,夹杂着老人咳嗽般的怪声。
她侧卧的姿势,像六年前在宾州雷丁,我们一起看过的那座远山,优美而沉静。
腰臀间的曲线,好像比那时的起伏更大些。从头部流到枕边的秀发,如山泉泻下。
圆圆的脸压在枕头里,有点变形,却比水中的月亮生动。
真实的女人,变成一幅古典油画。
我躺在她身边,望着天花板上悠悠旋转的老式风扇,把胳膊塞到她的脖子下。
“好长时间了,我对任何事,好像都提不起兴趣。”
她望着头顶旋转的风扇。
“会不会有点忧郁症?”我轻声问。
“人生什么事情,值得抑郁?”
我身边的女人,忽然只剩下几个概念:婚姻,母亲,棋手。然后是,一行行的0和1。
我抽出胳膊,捧起她的脸:“我爱你。你懂吗?”
“噗。说这个干嘛呀?”
我的手,无力地落下。
晚饭后,她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靠住枕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查阅邮件、搜索新闻,启动“可汗的浮石”,那款我造的音频采样和变成软件。
“睡了。臭狮子。”那种细微的甜味,从遥远的宾州飘来。
“不许睡!”
我翻身压到她的身上,去解她睡衣的扣子。
她的手,也伸过来,一起解。
还没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已默算出她生理反应的全部波段。
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我尽力不计算,身体很用力。
她在配合,却没有低吟,很少扭动,只有轻微的颤抖。
迟迟没有高潮。
我要变化姿势,她抓住我,“别停”。
还是不行。活塞运动失效。
我气喘吁吁,趴在她身上,去亲吻。
“啊呀,烟味真大。臭死啦。”
她的手从乳房移开,在半空挥动着。
我突然坍塌,下身空空如也。
倒在一旁。
沉默。
继续沉默。
她起身,跑进浴室。
我赶紧爬起,关掉音频采集器。再把自己,关进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声。
等她睡去。我到盥洗室,看见镜子里的我。
老家伙满头白发,眼角下垂,眉毛稀松,皮肤光泽暗淡,手背上,还有一处老年斑。就在这一秒,盥洗室绝对静谧的声场,像个巨大的扩音器,把我最想保密的频率反馈给自己。
哐—吱—哐—
心脏在律动,更像某种金属疲劳后的机械咬合,沉闷、干涩,带着生锈发条强行旋转时的滞涩感。
这声音顺着骨骼往上爬,撞得我牙龈发酸。
我摸着自己的松皮软肉,还有肘部凸起的不知何时会脆裂的骨头,眼里只剩年龄还算坚硬—六十七。
隔着一扇门,兰蕙在睡梦中翻身,发丝拂过枕头的频率像一汪清泉。
我赶紧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漫出,压住这堆老碳基的杂音。
108 巴厘岛的嘈杂
声音片段:生命底层的低频铁律|听见苍蝇咂巴嘴
时间及位置:2024年雨季 · 巴厘岛库塔街区
我们在街上闲逛。默默感受北京和新加坡见不到的人间杂乱。
再也没有谁,能够让我的耳膜离开真实的声场,就像儿时蹲在七号大院那栋旧楼。
我不再无视环境的色彩、构图和音频,很想听听这个世界。
兰蕙似乎不再是肉体和呼吸,也如一团像素,与我一同飘逸,或许她也是,一台物理采样器。
摩托车的排气管轰鸣,掩盖不住汽缸活塞在劣质燃油中剧烈爆炸的金属撞击感,更掩盖不住驾驶者和身后女孩肌肤摩擦的细微声。
商场前的喇叭传来架子鼓声,摇滚乐,还有节庆般的交响乐混音,还有别人听不到的各种节奏的呼吸和心跳。
坐在石墩上的男人捧着廉价手机,里面播放着印尼女人的温婉歌唱,他盯着行人,偶尔会低声喊“马萨基,姑娘”,吞咽着粘液。
“马萨基,马萨基”,少女一个接着一个对行人喊话。这种公开的揽客,都是受政府监管的按摩和水疗,两小时全身精油按摩,要价不足二十四美元。
嘈杂淹没风声,海声。但这杂乱,不能掩饰生命底层的低频铁律:
吃和生殖。
这的声场,或可暂时让人挣脱时间的捆绑。
我们继续在巴厘岛游玩。
在海神庙,我看着她虔诚地跪拜;在努沙杜瓦海滩,看她独自在沙子上踩脚印;在街头的海鲜排档,我们一起大快朵颐。
巴厘岛海滩漫步购物(Beach Walk)中心,没发现入眼的礼物。
我想给她钱,但又非常纠结。以往,她会拒绝,也会接受,无法搞懂怎样做,才不会伤到那颗纯净的心。她会说,“你别多想哈,我真的不在乎”。
用她的话说,她喜欢住进豪华酒店,但不适应奢靡的生活。
她有一辆我送给的雷克萨斯SUV。但她执意不肯买房,也没啥存款。
有儿子后,开销增大,也从不开口向我要钱。
我只能谨慎从事,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给她提供现金。
她能轻易看透我的把戏,形容我在下一盘“爱的对局”。
“不是钱爱我,是你爱我呀。大哥。”

109 苍蝇跑调
声音片段:生命底 层的低频铁律|听见苍蝇咂巴嘴
时间及位置:2024年雨季 · 巴厘岛库塔街区
兰蕙下棋,绝不向对手讨好。无论在中南海的深宅,还是北京、上海、广州最顶级的会所。那些人,更在乎她靓丽的外表和性感的身体。
我在乎什么?不知道。
我在乎“对她无法不在乎”,即使她是块石头。
“你发呆呢,又在瞎想什么?”
兰蕙的圆脸上,露出一种超越算力的直觉之美。
夜晚入睡时,我们躺在对方的身边。半夜醒来,都只看到后背。
我们都懂,围棋盘上相向的“星位”,永远不能靠近。
一只苍蝇,跟踪我们一路。
我没有驱赶,兰蕙也视若无睹。
小东西的个头,比一般苍蝇大一倍,嗡嗡声有点跑调。
我听见苍蝇咂巴嘴,居然有点心疼它。
来到海鲜排档,我要上一条清蒸东星斑,一盘白灼虾,还有兰蕙喜欢的蔬菜豆腐羹。
坐在桌前,我看着那条红得发亮的鱼。
没想触摸兰蕙音频编码那绝对冰冷的丝滑,没想忍受那些权贵的数据排泄物,也没想老虎机哗啦哗啦的挑衅。
我听到高温下爆出的那种香消玉损的奇妙之音,感受着鱼肉纤维在舌尖上的细微颤动。
实在。
白灼虾也上场了,配上一碟甜味生抽。
那苍蝇,终于不再远远观望,飞落在盘子边沿,口器伸向一只虾。
我闭上眼,想让它解解馋。
听听那种比任何算法都更真实、更温暖的生命波长。
它好像吃饱了,或者说舔饱了。
我多少了解一点苍蝇的习性,它们趴在食物上,不仅仅是吃,完整的套路是,边吐、边吃、边拉。确实恶心。
它没有像当年山村猪圈里那只苍蝇,落到我脸上,低频而低等。
我高级,继续吃。
啪,兰蕙的手掌拍在桌角上,苍蝇嗖地飞走。
“嘿嘿,我吓唬吓唬它。”她在扮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