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09 大地震
声音片段:唐山大地震|毛泽东逝世|如同巨大的冰块碎裂
时间及位置:1976年夏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1976年秋 · 中国大陆
我被大地的震动惊醒,翻身下床,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父亲不在家,杨奶奶还在熟睡。我使劲敲她的屋门,终于把她唤醒。她穿戴整齐,出现在我面前,右手在系那排布扣,左手整理着头发。
“孩子,是地震,别慌。奶奶在呢。”
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垂眼间一怔:“啊呀,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在流血啊。”她用异常温柔的手感触摸我的脸:
“孩子不怕,奶奶在呢”。
然后,她几乎飞一样地跑出院外,去胡同口打电话。
没多久,一辆军用吉普把我拉到公安医院。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刚被送回家,就被那铺天盖地的哀乐声困住。
不曾留意,杨奶奶格外安静。
那沉闷的音乐,低频、平缓,不断重复,像是一块块巨大的、冰冷的石板,从灰色的天空中缓缓压下。
1976年的9月9日,下午四点多。
我戴上墨镜,跑到街上,没有人影,很多屋子里,传来哭声。哭着、泣着,变成撕心
裂肺的干嚎。但我能听出,几乎所有的哭声,没有悲伤,没有哀痛,甚至不带感情。
我回到家。绿色的木门虚掩,屋里紧张的频率,被浓烈的烟草焦味覆盖。
我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爸爸”。
“回来啦?”他的喉咙里含着阻力,高大的身躯,陷在那张破旧的硬木椅子里,就像支
柱崩断处于绝望的加速度之中。几天前,我刚听到物理课老师讲过,“加速度”和“绝
望”。
父亲没有看我,双眼死死盯着墙上那张一尘不染的画像。宽阔的胸腔里,正发出那
种嘶鸣音,如同巨大的冰块碎裂。
“他老人家,走啦!”话音在喉咙里翻滚,带着一种极其干涩的气流声。
从小,他就在我耳边,用那种收敛的、带有某种神圣共振的次高音,一遍遍描绘那个人的伟大和神圣。就好像,那个看上去无比慈祥的老爷爷,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大气层,是引力,是极度崇高而产生的、支撑他们呼吸的基准频率。
他的手指,用力攥着椅背,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惨烈声响。
引力在他的世界,突然消失。
我听到那种乱套的心律不齐。那种每分钟跳动一百三十次、又突然停顿二百毫秒的空洞,远比外面哭丧到极点的哀乐,都要凄凉。
丧礼在整个中国的号啕大哭中,终于结束。
10 一个休止符
档案片段: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毛泽东逝世|盘扣脱开的声音
时间及位置:1976年秋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1976年秋 · 整个中国
我踢着石子和土块,往家走。到处都是人们匆匆推开家门的声音,都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有的房子里,还有男女调情的频率,与杨奶奶发出的声音,异曲同工。
父亲还在哭。只是没有那么露骨。这是我那些天,听到的唯一虔诚,好像正在沉入深
井的碎骨声。
我抚摸着父亲的后背,几分钟。停下来,默默离开他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父亲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一种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那一刻,那颗刻着“忠诚”的灵魂,在领袖的画像面前,彻底裂成无数碎片。
我躺倒在自己的那块木床上。
东边一股浓厚的腥臭,翻涌而来。竟然没有听到杨奶奶的呼吸。
她的屋里半天没有动静。我过去,趴在门缝看。她躺在大床上。
几个发卡让那染得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
她的双臂笔直,并在身体两侧;
枕边的绣花、剪刀和针线,码放的很整齐;
还有那个精致的花镜,应该躺在它那小小的棺材里。
常用的磨脚石,洗得干干净净,滚落在床边。
我下意识地挪开眼睛。
瞥见一个米袋从裂开的衣襟处,毫无力学支撑感地垂下。
我蹲下,手掌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抚摸着化学意义上的腐败。
噗。噗啪。盘扣脱开的声音。
那是在为刚刚结束的那场葬礼,写下一个休止符。
一周后,收尸的卡车轰隆隆开走。
胡同口那个干巴老头拉响“二泉映月”,不是演绎一个盲人对世界的哀怨,而是在为一个八卦话题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