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104 计算跳楼的速率
声音片段:在算法中模拟跳楼|将万物音频化,再将音频代码化
时间及位置:2023年旱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
阳台上。二十四层。
午后的太阳把新加坡晒成烤箱。
海面上,那些大船,像烤焦的虫子。
远处,
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属,在蓝屏般的天空,划出一条直线。
我想飞。
在模拟跳楼。
计算一番起跳后的速率和所有数据细节。
搜肠刮肚,看看还有什么,会阻止我的疯狂。
牵挂的人,妻儿,兰蕙和藏在心底的影子。
蔑视的人,零。
在意的人,数量不如指头多。
财富,一堆数字。
身体,很健康,高度依然188公分,重量九十公斤。
坠下的速度,表达在复杂的方程式中。
我若展开双臂,呈“大”字飞落,风速每秒24米。
计算结果是,坠落的均速每秒20.48米。落地的刹那,会是每秒35.56米。
几秒钟,空气阻力会帮我剥离掉那些沉重的标签:
“总裁”。
“主编”。
“亿万富翁”。
“加勒比小国公民”。
“蒙古黄金家族的后裔”。
坠地前的几百毫秒,白乌鸦从我的躯壳窜出,腾空展翅,悠哉。
终于,我在算法中死去。
啊哟,我竟忘记计算跳楼时的声学要素。
头骨碎裂。
肺叶爆开。
血液喷射。
那些声音,应该很丰富。
哈哈哈。
“老板,我们可以过来阳台吗?”杰森那种带着计算味道的声音。他们喜欢,我抽烟时的放松状态。
“来吧。”
他们给我做软件演示。界面很技术,蓝绿灰白黑,色彩搭配堪称完美。
软件把人类的音频,丝滑地转换成代码,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它不处理文字,只处理频率矢量。
它把人类的情感、谎言和心跳,全部简化为空间中的动态坐标。
软件已初步实现,只要输入一段某人的讲话录音,软件会自动剔除语言内容,只需分析声带微颤的频率,便会直接输出预设项目的百分比:
“诚实度 12%,由于贪婪产生的多巴胺 88%”。
我向七个天才表示祝贺,并承诺会支付奖金。
“但是”,我沉下脸,“这个软件距离我的需求,还有很大的距离”。
所有人,都在为挑战兴奋,心电剧烈波动。
我为软件提出更明确的定义。
核心逻辑是:将万物音频化,再将音频代码化。
两个月后,他们做到了。
为软件起名字,还有一番争论,最终,我行使老板的决定权。
这个软件是一个AI工具,必将成为,蒙古人未来雄起的不二利器。
我叫它“可汗的浮石”,英文Khan’s Pumice,简称KP-1。
那是一种长生天留在火山口的石头,很多孔,很轻质。
那是石头世界的吸音冠军,在三号地堡,它是消除回音的主角,在罗马万神庙,它是穹顶的关键建材。
它也是,杨奶奶曾经常用的磨脚石。
最后,我对着麦克风,发出一个呼麦的低频。
KP-1瞬间便将这音频振幅,转化为几万行逻辑指令。
“用这一段,作签名吧。”
我原地转了一圈,鞋底与硬木地板摩擦出嘶啦的低频,向长生天致敬。
在那几万行指令中,也许有一行正是苏老师旋转的频率。
我挥挥手,把他们赶回隔壁。
找出布仁巴雅尔的那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随他一起哼唱。

105 音频之刃
声音片段:音频武器的攻击|转向人 鸟对话
时间及位置:2023年雨季 · 新加坡金沙酒店
圣诞季的新加坡,处处都是欢笑和付账,却有太多熵减的秩序感。
作为圣诞礼物,“七个小矮人”把KP-2交给我。他们把 Python的逻辑骨架拆开,重新装上白乌鸦的听觉神经,把我的异能全部翻译成代码。
那里面,还内置我几十年采样的“人类生化频率库”。
我给每人额外派发一个红包,让他们高高兴兴,回到美国过圣诞。
回到一个人的世界。
我搓一搓有点发僵的腰部皮肉,然后,启动KP-2。
当一行关于’权力’的音频流过它的算法时,我听到那种久违的、绝对物理的破碎声。
我来到VivoCity,吃过鳗鱼饭,走到海边,坐下抽烟。
几只乌鸦飞来,落在我头顶的树枝上,呱呱叫。
又来了十几只,挤在树枝上,或者落在我对面的石头人行道。
不停呱呱叫。
有一只,居然落到我跟前,叼一下我的皮鞋,又转身跑开。
另一只,叼来一个曲别针,放到我的鞋子旁。然后抖动翅膀,翻个跟头,飞去。
我的身体,发散着人类的善意和愉悦,像在看,儿时的同伴玩耍。
呱呱的叫声,频率各式各样,似乎在对我说不同的话,也在相互窃窃私语。
白乌鸦也醒来,却无法帮我翻译同类物种的语言。我掏出手机,给杰森写邮件:“我有重要的事。请让我知道,你们何时回来。”
杰森第一个返回。带来一盒加州的巧克力和六罐可口可乐。
“欢迎回来。”
他把一罐可乐递给我,“你要的美国原味。”
“我要你立即启动一个试验。”
他一动不动,听我说完。
也打开一罐可乐。
“我不能执行你的计划。”
杰森加重了语气,心跳加速:“这会违反美国法律,也会违反新加坡法律。”
“嗨,我是在中国除暴安良。”
我仔细给他解释,我并不想成为“数字阿萨辛”,我只在作“二进制的佐罗”。
我知道,杰森非常喜欢詹尼佛·洛佩斯(Jennifer Lopez)主演的那部电影,他手机存着几乎所有的詹尼佛视频,一旦那个女人转身,他就会按下暂停键,对着屏幕享受人生。
沉默三分钟,他抬起头:“OK。我帮你。”
“就是这件事吗?”杰森离开房间前,突然转身问。
“哦,还有一件。”
“请讲。”
“把KP-2升级到鸟类语音的采样和解析,看看能不能实现人鸟对话。”
“哇塞,老板真有想象力。发客(fuck),这也太刺激啦。”
在门被关上的一瞬,我大声说:“先做乌鸦的音频。”
“OK”。
连续几天,我都能听到,他在敲击电脑键盘的间隙,会发出低沉的吼叫。
我确定,他眼前,一定晃动着詹尼佛的像素和物理信号。
不久,高勇的刑期增加到无期;电视上那个大佬被拿下;沙青青的台长因受贿和性侵员工被捕;老童足以安度晚年;许雅楠提前退役。但很快,被这些消息便沉入数字海底。
我重返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