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04 布扣
声音片段:明显的假嗓颤音|布扣挣脱扣眼的声响
时间及位置:1969年秋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
“哎呦。首长回来啦。”
杨奶奶的声音,像是一条湿漉漉的蛇,从东头的房间滋出。
她是高勇他爸挑选的、我们新家唯一的邻居,不久前才搬进来,住在东面的两间。在文革初期,高勇的父亲鼓动狂热分子,罢免了我父亲的副部长职务。
这个住所和这位邻居,都是高勇父亲刻意安排的。
不到六十岁的杨奶奶,身上没有一点“革命味”,反而揉进一股粘稠的脂粉气。
那件深灰色的上衣,很紧身,一排布质的盘扣,斜过胸口,延伸到左腋下。
在满街都是中山装的年代,我已习惯女人都是平胸。但她的胸部,却是鼓鼓的,常常晃晃悠悠。
我还总想,偷窥那扭来扭去的大屁股。
我们刚刚搬进来,胡同口那个拉二胡的干巴老头,悄悄告诉我,“小子,那个老女人曾经是有名的妓女。你懂吗?哈哈哈”。
我才十岁,不懂什么是妓女,但我能听见,随着她扭动腰肢,那排布扣在粗布上摩擦,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带有某种节奏感的滋—啪—声。
“首长啊,煤炉不够热,老妹儿帮你捅捅呗?”那是明显的假嗓颤音。
父亲用力划着火柴。嚓—嗤—。火柴头剧烈燃烧,发着脾气。
我蹲在自己房间的墙根,凭着白乌鸦的听觉,捕捉墙那边的声纹。
杨奶奶在解那排布扣。
啪、啪,啪。
布扣挣脱扣眼的声响,极轻,又闷。
我躺下,翻来覆去。眼前晃动着肥臀。
05 吊死鬼
声音片段:虫子带来的微震|喉鸣,藏着雌性的粗野和渴求
时间及位置:1970年夏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
我要躲开那个女人,宁肯去玩“吊死鬼”。爸爸不在家时,她会全身裸体进进出出。胸前挂着两个米袋样的肉团,死气沉沉的,不好看。但她转过身,背影却是另外一番风景。
随着一声干咳,那裸体晃晃悠悠地出现。我赶紧跑到院外,蹲在老槐树下的土坑里,挑出那些半干的树叶,把自己埋住。
临近黄昏,世界一片惨白,我戴上墨镜,继续我的游戏。
嘶——
那是“吊死鬼”垂下的声音。
这种绿白色的肉虫,吐着透明的丝,一条一条从浓密的树冠中坠落。在别人眼里,那是毫无疑问的恶心;但在我耳中,却是每条不同的频率。
噗、噗、噗。
它们噼里啪啦落在土坑里,落在我身上,落在墨镜上。我闭上眼,默默地给它们编号。17号在啃食左边的叶脉,42号正试图爬过我的脚趾头。
我把这些细微的蠕动声,仔细排列、组合,在大脑里构建出一道道算数题。
虫子带来的微震,让我昏睡,脑中不停翻新的数字,又会让我醒来。
二胡的怪声传来,一曲“革命样板戏”里反派的唱段。琴弓的马尾与钢丝琴弦充满邪性的拉扯,藏着干瘪的喉咙吞咽粘痰的杂音,令人作呕。
不过,“吊死鬼”若无其事,我行我素。
那天下午,父亲刚被士兵押走,那股带着粘味的声音,掐准时机传过来。
“小伙子,过来呀,奶奶给你抓抓背。”
那只白嫩的老手在扭动那排布扣,带出一股混杂着雪花膏和某种陈旧体味的频率,黏糊糊。梳理整齐的发丝间,也有几只小小的发卡。
我慢腾腾挪着脚步,靠近她。任凭异常滑腻的手指,顺着我的脖颈滑进背心。指肚划到皮肤的声音,比虫子爬过叶子还轻。
喉鸣,藏着雌性的粗野和渴求。“首长的种,就是不一样”。她凑近我的耳根,吐出一股股热气,夹杂着略带腐烂的甜腥。
我燥热,眼看要爆炸,她却突然松开手,挪动大屁股,去绣那只似乎永远绣不完的红雀。在那副精致的花镜下,一针一线,慢条斯理到时间都快凝固。
以后。只要父亲不在,她就会在那张铺着几层褥子的大床上,用那丝绸缠绕般的生理杂讯,一点点勒紧我的少年。
06 宁肯睡在猪圈里
声音片段:指肚划到皮肤的声音|锄头砸在后背
时间及位置:1970年冬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1982年夏 · 北京潭柘寺后山
父亲一直没有回家。
这天,我被他的警卫员叫醒,坐上一辆吉普车。一路颠簸,醒来时,已经停在潭柘寺的门前。那庙门,紧锁着。僧人都被革命者赶走,佛像、香炉和大钟,都死了。
我跟着两个士兵,走过很长一段山路。最终来到一个小山村,士兵把我交给一群叔叔伯伯,都是父亲的部下。在这里,他们已经住过很久,接受什么“再教育”。
那时的我,本是人见人爱。也许是因为,我不像汉族。圆圆的眼睛有点凹陷,两只格外大的耳朵向后翘着,脸蛋很鼓,卷曲的头发雪白,像个洋娃娃。可在这只有石头屋子的山村里,我的可爱乖巧,很快就变成招惹祸害的靶心。
我和他们同住一间破旧的厢房,一张土炕,睡着十二个人。那时我很瘦小,捂住耳朵缩在角落里,并不妨碍他们睡觉,却越来越妨碍他们吃饭。
我比多数大人还能吃,不时挨打遭骂。
有一次,我偷掏燕子窝,被伯伯叫来老乡,抡起锄头就砸,后背裂开一道口子。我早已忘记那阵剧痛,但那声“啪—哧”声,不能忘。
当着任何人,我从来不哭。我讨厌人的声音。常常跑到村子外的山沟里,去找野果、野菜充饥;最喜欢和虫子、小鸟、松鼠说话,玩游戏。只是没有见过乌鸦。
山坡上的圆柏默默陪着我,一种清冷刺鼻的木头味,长在我身上。
回到村里,我宁肯睡在猪圈里,任凭一只小小的苍蝇,落在脸上。
听着它在我皮肤上爬行带出的刷刷声响,感受臭乎乎的同病相怜。
当冬天的冷风在山沟里呼啸,我的耳朵会发痒。
我会趴在冻土上,让大地深处那种粘稠的、带有铁锈味的震动,充满我的耳洞。
天空上,有颗发红的星辰。我想飞上去。
07 “你走开”
声音片段:难以察觉的低频颤音|轻如毒蛇吐信般的嗤笑
时间及位置:1972年春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
在小山村熬过三年,我被送回口袋胡同。
春分,我十三岁生日。那个闷热得让人想吐的清晨。
我梦见父亲亲手烤熟的带鱼,刚刚放进嘴,猛然听到一阵高音喇叭的轰鸣。
我摸到胯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黏糊糊的潮湿。
那一刻,满脑子都是那对白花花的米袋,那颗老心脏的怦怦声,还有一波又一波困兽般的低吼。
这滩黏糊糊的液体,刺醒白乌鸦,它那绝望的共振,塞满我的耳朵,那是极度羞耻的尖锐啸叫。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皮鞋碾压渣土的声音。
喳、喳、喳。
我跌跌撞撞,胡乱把被子铺平。爬起来,冲到门外。
父亲的胳膊,被两个士兵攥着,衣服上有很多灰土,几处破洞,手上一块血痂。
他抬眼看向我:“儿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黄?”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首长的和父亲的威严,而是一种难以察觉的低频颤音,极力克制,我能听清。
人生第一次,我有点心疼。在他疲惫不堪还在给我做饭时,我不心疼;在他刚被释放回家,就要帮我完成作业时,我不心疼;在他望着妈妈的遗像偷偷抹泪的时候,我也不心疼。可我现在,有点心疼,他心跳里那种杂乱的克制和无力。
我低着头,搓着手,退后两步,生怕他闻到我身上的那股香味。
“进屋吧。”父亲轻轻摸摸我的头顶。
我想哭,叫他一声“爸爸”。
这是我第一次,从那个坚硬如铁的男人声带里,听到一种名为“心疼”的频率。
像是一根细针,刺穿那层黏糊糊的肮脏,燃起心底的火堆。
父亲在时,我没有哭。可当他的身影刚一消失,我的泪水,喷涌而出。
我把嘴唇塞进牙齿里,浑身发抖。
一声轻如毒蛇吐信般的嗤笑,从东屋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故意的干咳。
晚上,她端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带着指尖那股骚气,“奶奶给你过生日”。
“你走开!”我把她推出屋。她怔在那里片刻,默默离开。
我把泪水和饺子,一起吞下。
08 一份密档
声音片段:嘹亮的金属颤音|眼角挂着少见的慈爱
时间及位置:1972年春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1945年秋 · 陕西延安
剃头师傅的大铁镊子,又在院外响起。
“嗡—嗡——”
当年,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剃头师傅,来给杨奶奶梳理头发。人没到,那被称作“唤头”的大铁镊子,就会在一根铁钉子的挑拨下,响起嘹亮的金属颤音,嗡—嗡——。
剃头师傅不仅给杨奶奶洗头、梳理头发,染发,而且还会“开脸”。只见他掏出两股棉线,不时用嘴唇舔舔,把杨奶奶的鬓角、额角上的细碎杂毛,绞的干干净净,还把她的眉毛修理得整整齐齐。
完事后,活动转移到屋内。剃头师傅开始给杨奶奶按摩后背。我想在场看热闹,杨奶奶摸着我的脸,眼角挂着少见的慈爱:“好孩子,你出去玩吧。”
过了好一阵,大铁镊子再度响起“嗡—嗡——”。
吓得我周围的吊死鬼,四下逃开。
很久以后,我见到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档案。
档案最后的更新日期是1945年10月。上面记录着杨奶奶的前半生。
档案里有一幅女人的旧照片,土褐色,显然一直被小心收藏着,没啥磨损。那是杨奶奶年轻时的样子。
她穿着八路军的军服,一脸英气。与老年时相比,她的眼睛纯净得像一对星星,圆润的嘴唇像月牙,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脸颊上那处浅浅的凹痕。
十几份档案文件,主要的文字,也就下面这几行:
姓名,杨紫鹤。
出生年月,1922年3月。
原籍:陕西米脂。
出身:大地主。
入党日期:1938年10月。入党介绍人,延安边区保卫处副处长,栾某某。
学历:抗大1939年学员,抗大歌舞团陕北民歌歌手。
组织关系:军委二局。
代号:红雀。
有一分文件只有四行字:
北平。
陕西巷。
上林馆“清吟小班”。
公开姓名:纳兰千鹤。
档案词句里的这个女人,充满无机感,而口袋胡同的杨奶奶,虽然已不在世,却仍时不时,在我的世界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