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寺
TEMPLE IN WIND
02 乌鸦记仇
档案片段:一声绝命的巨响|骨头在愤怒和恐惧中互殴
时间及位置:1969年秋 · 北京西郊七号大院
黄昏的万寿山,变成一幅渗水的工笔画,所有的色块和线条,都很模糊。
七号大院的红卫兵,正在批斗我父亲。远远地,我蹲在老槐树下,身后是一栋弃用的旧楼。
我常常蹲在那里,听乌鸦唱歌,却总被钢铁般的噪声打断。
眼睛再次发涩,突然很疼。我戴上墨镜,白光依旧冲进来。我已看不清树枝,看不清草,只能看见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白光里疯狂跳动,引起细碎的响声,带着干燥的金属感,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爆炸。
一个男孩拎着弹弓,提着一只死乌鸦,冲我捏着嗓子说话。无非老一套,嘲笑我的一头白发,讥讽我的弱视,连带揶揄我那失去权力的父亲。他叫高勇,我家的邻居。
不知何故,临走时,他忽然发出一声我从未听到过的冷笑。
“呵呵”。
我的眼前一片惨白。没有线条,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一种细微的音频轨迹,逼迫我的手指开始发僵,脚趾要抽筋。
对面那副尖嘴猴腮,越来越模糊,扭曲,破碎。最终变成一个黑点。
睡在心底的神鸟,猛然惊醒。
眼前碎碎的画面,一片片飘下,速度比飞起的乌鸦还快。
我的前世,一身白化羽毛,本是乌鸦群里的怪物,受尽歧视和羞辱。直到一片黑羽毛,金属般的反光,一次轻轻的触碰。
一声绝命的巨响,
来自那个顽童的弹弓。
那只一直陪着我的母鸦,瞬间被击碎。
噗。划出一抹死黑的线条,带着一声细微的哨音,坠落。
三岁的高勇蹦起来,掉了一只鞋,留下一声“呵呵”。
那身影,这笑声,永远定格在乌鸦族群的复仇记忆中。
我揉揉眼睛,高勇变成一团白色的鬼魂。我窜起,攥紧拳头,从骨盆间,穿过胸膛、穿过脖子、穿过切齿的口腔,轰出从未有过的低频震颤:
“额希格—其尼—阿剌赫!”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蒙古族诅咒母系的恶语。
啪嗒,啪嗒。那是高勇手中的弹弓和乌鸦落地的响声,嗖嗖嗖,他撒腿就跑,橡胶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假装的勇敢,还带点尿味。
嘭。
父亲厚厚的手掌,死死按在我的左脸上,浓浓的烟味冲进鼻子。
这记重击,让我的视界从惨白变成带有血丝的暗红。我听到父亲指关节发出的“咯吱”声,那是骨头在愤怒和恐惧中互殴。
“你刚才说什么?”
老风说:这经书里,看得见的只有三种动物,乌鸦、苍蝇和人类。乌鸦转世听觉异常,苍蝇转世嗅觉超人,其他畜生转世为人,那又如何?反正都会留声。
03 父亲的外号
档案片段:像要嚼碎每一个字|一根一根划火柴
时间及位置:1969年秋 · 北京后海口袋胡同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要嚼碎每一个字。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我墨镜后的白光,试图看清我身体里那个怪物的形状。
我没说话,甚至没去揉那半边发烫的脸。
他把我当鸟攥住,心跳窜到每分钟一百三十六下。他看看四周,拽着我躲到楼后。
他的声音变成一段生锈的铁丝,反复要求我装聋作哑,否则就要戳漏我的耳朵。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撒谎。但我能听到,他在用一种肌肉控制术,压制内心的异常颤抖。
他唠叨很长时间,心跳混乱,说到“特别害怕暴露你的蒙古族身份”,那副表情,让我哆嗦起来。
那个时候,七号大院里很多革命者,仍在疯狂捕杀遥远的草原血脉,而我的声音,无论是源于荒原,还是来自乌鸦,都是招引革命狼狗的腥味。
父亲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的话。我出生时,母亲死在产床上,永远不会给我本能的母爱。
十年来,父亲独自养育我,也会疼我,偶尔也恨我,骂我是个妖孽,害死他的挚爱。
他爱工作远胜于爱我,就连炒菜和洗脚,满口都是“工作”,也不管我是否能听懂。私下里,我给他起外号“工作”,从来不愿意叫他“爸爸”。
我蹲在墙根,缩成一团。他靠在墙上,一根一根划火柴。
我家已经从七号大院里的部长官邸,被迫搬到后海的 “口袋胡同”。小巷深处一个小院,那排新建的简易红砖房,低矮、粗糙,像四个并排摆放的火柴盒。
爸爸身高一米八,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弯腰。但在跨进小院那扇木头门时,他不得不低下头。
“起来,跟我回家。”
父亲沉闷的咆哮声,带着一丝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