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后海南岸。

 

我没有听到他们的情话。但与生俱来的听觉，让我很清楚地听到，对面那两副合计四百一十二块骨头的骷髅，在摩擦。

 

那个男孩很年轻，脸很白，靠在树干上，喉咙里响起鸟一样的呻吟。压在男孩身上的女人，身穿一袭淡绿色的纯棉长裙，灰白相间的头发像是漂染过。

从背影看去，女人至少比男孩年长四十岁。她的两只手在男孩身上摸索着，大腿顶住男孩的下部，像时装秀台的模特，很有节律地扭动着腰臀。

 

两只黑色的N95口罩，落在男孩的鞋子旁。

 

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把表情藏在口罩后面，却藏不住变化的脉搏和激素颗粒翻腾的低频。

 

与常人不同，我的听觉系统，从小就充斥着人类骨关节的错动声，内脏的欢腾声，腺体的粘稠流动，还有，血管脉动时的紊乱脉冲。

我的前世，是一只乌鸦。它把远胜人类的敏锐听觉，种在我身上。

 

天色渐暗。

女人还在扭动腰臀，越来越像我儿时的邻居杨奶奶。她唇间传来的颤动，一下把我拖回五十年前。

 

一群乌鸦飞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江湖相遇，向我血气里的那只乌鸦打招呼。

一只乌鸦俯冲下来，把一枚五厘米长的黑色发卡，丢在我脚边。那物件在石板上弹跳的声音，像是一根通电的针，瞬间挑开一段封存已久的记忆，

 

几分钟后，我来到口袋胡同，手里攥着那枚发卡。

历经五十年，那院子还在。

门框比记忆里更低。我试着站进去，发现自己根本直不起腰。很难想象，当年的父亲，是怎样一次次走进这道小门。

 

木头受潮后的气味还在。

青苔带着一点腥味。

我伸手去推那扇旧木门，没敢用力。

门被反锁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的手停在那里。过一会儿，收回来。转身离开小巷，还没在雷克萨斯车里坐稳，就对司机说：

 

“去人民大学”。